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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欢宴难为常 同心永为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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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遁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搁在桌上,推到陈瓘面前。

陈瓘展开一看,上面是一篇文章,写的是对《孟子滕文公》篇的议论文章,措辞慷慨激昂,其中有一句话格外扎眼——

“神考知王荆公不尽,尚不及滕文公之知孟子也。”

陈瓘眉头一跳:“这是什么?”

苏遁道:“林自写的文章。”

陈瓘疑惑地抬头:“林自写的?”

他拿起来仔细端详:“这字迹,倒真像是林自的字。”

说这更加狐疑:“你怎么拿到林自的手稿的?”

苏遁笑了笑:“怎么拿到的,先生就不用管了。

先生只管设法把这篇文章塞到林自公房书桌上,然后带着人去林自公房拜访,假装不经意看见,当众称赞这篇文章写得好,见识独到,深得荆公之学的精髓。

如果林自不为所动,而是心生警惕,你就立即抢了这手稿,当众指控林自对先帝不敬。

如果林自没有警惕,反而因先生夸赞得意洋洋,承认此文出自他手,那先生可以进一步替他‘扬名’。

可以在太学集会上,当着诸多博士、学生的面,隆重推荐此文,邀请林自亲自登台宣讲。

只要他在三千太学生面前把这番话说出口,白纸黑字,众目睽睽,便是铁证。

先生再向朝廷上书弹劾,说他诋毁先帝,悖逆狂妄。

章惇、蔡卞为了撇清干系,也为了平息舆论,必然会将他逐出太学。

至于薛昂,林自一走,他孤掌难鸣,翻不出浪来。”

陈瓘瞪大了眼:”所以,这手稿并不是林自写的?是你写的?你,你怎么会模仿林自的字迹?“

苏遁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先生还是别问的好。”

他能告诉陈瓘,太学的废纸,都被三味书屋承包了,连你的字迹我都能仿出来吗?

陈瓘听了,沉默了很久。

窗外竹影摇曳,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是在丈量这件事的轻重。

“老夫做了一辈子官,弹劾过人,也被人弹劾过。可这般手段,老夫从未用过。”

他抬起头,看着苏遁,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苏季泽,你今年多大?”

苏遁道:“十四。”

“十四岁。”

陈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感叹,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老夫十四岁时,可没有你这般运筹帷幄的手段。“

他顿了顿,”老夫虽不齿这等手段,可林自、薛昂之流,实在可恶。若不用些非常手段,只怕太学真要毁在他们手里。”

他将那页纸折好,收入袖中,抬起眼睛看向苏遁,目光里是一种沉静的审视,“你费了这么些心思,替老夫出谋划策。想要老夫做什么?”

苏遁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学生想请先生跟学生辩一次经。”

陈瓘一怔:“辩经?”

苏遁道:“先生是当世大儒,学生不过是一后学晚辈。若先生肯与学生当堂论学,学生的学问便能摆到官面上来。天下人也会知道,苏遁之学,经得起大儒的诘难。”

陈瓘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这小子,是要借他的名声给自己的学说抬桩。

他沉默了片刻,将苏遁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这少年近日在京中名声鹊起,《四书集注》《新学集义》他也买了一套来,详细地看过,其中气象之弘阔、议论之严密,实在不太像一个十四岁少年能写出来的。

“苏郎君,”他的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审慎,“老夫有一言,若有冒犯,还请勿怪。

你如今在京中的名声,你自己想必也清楚。

有人捧你是少年儒宗,也有人骂你是欺世盗名。

老夫与郎君虽是初次见面,倒也不想人云亦云。

只是心中确有疑惑——

那些书,当真是你自己写的?”

苏遁笑了笑,不卑不亢:“先生既然有疑问,不如我们来一场辩经预演。”

他提起石铫给陈瓘的茶盏续上一杯红茶,语气从容:

“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李杜诗歌、韩柳文章,先生随便问。晚辈若答不上来,今日这番话,就当没说过。

先生若觉得晚辈还堪一驳,那辩经的事,咱们再细聊。”

陈瓘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两人从书房出来,已是月明星稀时分。

院中灯火点点,厅堂里支着铜火锅,炭火烧得通红,热汤翻滚,羊肉的膻气混着廊下瑞香的甜润,飘了满院子。

两边廊下另设了炭炉,数十串炙肉搁在铁丝网上滋滋冒油,焦香裹着孜然的辛烈直往人鼻子里钻。

众人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有围炉而坐的,有端着酒盏倚栏而立的,有站在廊下翻烤炙肉的,有蹲在炉边扇炭的,笑语声与杯盏相碰声搅在一起,把个初冬的寒夜烘得热气腾腾。

“蟹眼初过熟,鱼鳞渐次生。”

李清照提起滚烫的石铫,水流细细注入建盏,茶末在盏底翻滚,泛起一层细密的蟹眼般的泡沫。

她手腕轻转,竹筅在盏中画着圈,手法行云流水,头也不抬地笑着续了一句:

“竹筅三点急,瓯面六花萦。”

古巩和古堇围坐在铜火锅前,锅里热汤翻涌。

古巩用筷子挑起一片卷曲的羊肉片,朗声接道:

“火暖拨霞沸,汤红烩玉琼。”

古堇早跟着捞起一块煮透的鱼片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含混不清地接道:

“脍炙交箸下,笑谈落檐轻。”

古巩笑骂他吃相难看,拿起漏勺又给他捞了一片。

“高二郎!轮到你了,快接,快接!”

众人哄笑着催促。

高俅正站在炭炉边,边烤边吃,闻言忙不迭把嘴里的烤肉吞下,摆手道:“不成不成,我真不会。”

“有什么不成,你之前那句就极好!再推脱就罚酒!”孙山笑着递过来一盏酒。

高俅额上沁出汗,看着手里滋滋冒油的肉串,憋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

“串香须趁热,酒满莫迟倾。”

众人哈哈大笑,拍案的拍案,敲盏的敲盏:“好!比方才那句更接地气!”

高俅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嘿嘿笑了两声,显然为过关而庆幸。

古革给烤炉添了两块木炭,火苗倏地窜高了一截,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笑着接了一句:

“添炭心同暖,分甘意自诚。”

孙山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拿烤肉的木签敲着酒盏,叮叮当当跟着节奏,大着舌头念道:

“击筑复谁和,绕梁有余情。

高歌惊四座,意气纵横生。”

念到“意气纵横生”时,他猛地一挥袖子,袖子掀起的风,迸了旁边的朱彧一脸火星子。

朱彧气得直锤他,孙山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另一边廊下,叶梦得靠着柱子,手里转着空酒盏,仰头望着天边那几颗疏星,慢悠悠地接了一联:

“岁寒知松柏,风急见鹡鸰。

丈夫四方志,安能守一经。”

洪羽放下手中的串签,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接上:

“年少多奇志,文章掷地声。”

朱彧挥舞着手中的肉串,应和道:

“但存肝胆在,何惧路千程。”

众人齐声叫好,击掌的击掌,敲案的敲案,连古巩手里的漏勺都挥了起来。

胡安国整了整衣襟,缓缓接道:

“抚剑坐中夜,仰看参斗横。”

汪藻紧跟其后,扬声道:

“男儿重意气,青史自留名。”

他这句接得极快,像是早已候在嘴边,只等着一个出口。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

古革望着天边那钩新月,另一一联:

“月上人初定,诗成夜已阑。”

李清照端着茶盏,不疾不徐地喝了两口,幽幽接口:

“别后知何地,长歌行路难。”

诗情一下子沉郁下来,众人心有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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