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薪火相传(1 / 2)
静。
台上,十博士口噤目垂,欲驳无据,欲辩无辞。
台下,万众一息,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醍醐灌顶,如饮甘霖。
心驰神荡,肃然起敬。
北面来的一阵风贴着看台檐角压过来,吹得辩经台四角旌旗幅鼓风满,猎猎作响。
苏遁的声音没有停下,他今日,就是要把这番话说个透彻到底,说个明明白白,要来日再无人指摘:
晚生方才说六经多有疏漏,历代先贤也知其中很多并非圣人原本。
“大禹未必亲笔写《禹贡》,《易传》未必是孔子所作,《周礼》未必是周公所制,《礼记》是汉儒编撰。”
“可我们为什么还在读这些书?为什么还在传承它们?”
苏遁声音清亮如金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因为《禹贡》记山川地理、物产贡赋,是真知。”
“因为《易传》阐阴阳消长、天人变化,是至理。”
“因为《周礼》述设官分职、治国安邦,是良法。”
“因为《礼记》明人伦日用、仁义礼智,是大道。”
“我们读这些书,是因为书中的道理站得住,不是因为写书的人是谁!”
他转向治《礼记》的周博士,目光灼灼:
周博士,晚生敢问,您读《礼记》时,心里想的是‘这是汉儒编的,不如周礼正宗’,还是‘礼之义如此,我当行之’?”
“您教太学生《礼记》时,可曾说过‘你们应该去读《仪礼》,那才是真经’?”
周博士面色一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回答。
自然没有,苏遁替他答了,因为博士知道,《礼记》虽非周公之书,可它阐发的义理,是真的。
《仪礼》记载周礼,不可谓不古,不可谓不正。
可为什么从汉朝起,儒学家更重视《礼记》?
为什么唐朝《五经正义》舍弃《仪礼》而用《礼记》?
因为《仪礼》里的礼仪,与汉唐相去甚远,与今日更是扞格难通。
若死守《仪礼》的字句,不愿变通,儒家礼制早成冢中枯骨!
他重新转向台下,金声玉振:
圣人着经,所书者非圣人之言天理
天理者,天下之公理,非圣人之私言!
大禹能察黄河之理,后人亦能!
孔子能明阴阳之理,后人亦能!
周公能通设官之理,后人亦能!
汉儒能发礼义之理,后人亦能!
圣人之卓绝,在其能发明天理,非在其能垄断天理!
《孟子·告子下》有言:人皆可以为尧舜。
孔孟之道,本就是教人自悟自得,而非跪拜圣人之言!
天理昭昭,本在人心,人人皆可体认!
历代先贤各以所悟,增益于经典之中。
譬如《礼记》,没有固守《仪礼》之形制,而是提出以义制礼,让礼学得以赓续。
又譬如《古文尚书》所载:抚我则后,虐我则仇。
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
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满招损,谦受益。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玩人丧德,玩物丧志。
不矜细行,终累大德。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今文尚书》皆无此等章句。
然其义理精当,辞深义正,发千古未发之覆,足为万世法戒!”
......
苏遁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看台上,何昌辰在人群中喃喃自语: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些句子我背了三年,一直以为是孔子亲笔……原来不是?
何昌言似乎没有听到弟弟的问话,只目光灼灼盯着辩经台上的苏遁,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
“从前我以为六经之所以对,是因为是圣人之言。
如今苏先生说,六经之所以对,是因为本身就与天理相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顿寻章摘句,侃侃而谈后,苏遁的声音放缓,作出陈述总结:
《庄子·养生主》言:‘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薪有尽,火无穷。前薪之烬,后薪继之,火便永远不灭。”
“圣人之经,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至于孔子,删述六经,传之弟子。
孔子之后,子思、孟子、荀卿,各以其学阐发。
汉有贾董、马郑,唐有孔贾、陆淳,本朝有周程张邵、王苏司马,一代一代,前赴后继。”
“这每一代人,都是一束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