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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前途似海,来日方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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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自咬着牙,喉结上下滚了两次,最终只挤出一声冷哼,重重地坐了回去。

台下士子一片叹服,嗡嗡议论声从看台各处浮起来,渐渐汇成嘈杂的人声。

“这个叫李清照的少年,太厉害了!”

“每次反驳都打蛇打七寸,简直让人牙疼。”

“这到底从哪儿钻出来的何方神圣?”

众人窃窃私语间,突然有人猛地一拍大腿:“哎呀!我想起来了!这个李清照,不是被《三味日报》诗词副刊四次评为榜首的那位词作奇才吗?!”

“他写的《谒金门·春半》,两首《如梦令》,还有《鹧鸪天·桂花》,当时都疯传一时!”

“只是他从来不与人交游,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猜不出身份。真没想到,竟然是个这么年幼的少年!”

“是啊是啊,我也想起来了,那几首词写得真是绝了……”

“竟然是他啊!天哪,这么有才情,竟然还这么有学问!这就是天才和我们普通人的区别吗?”

“哈哈,王兄也不必自惭,咱们好歹也是过了一州发解试的举人,也不算太差……”

“诸位有所不知,这位李清照,可不是什么‘少年’!”

众人正议论得热闹,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那声音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阳怪气。

周围几个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色白净、眉目间带着一股阴鸷气的青年正微微歪着头,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穿一件鸦青色绸袍,袖口绣着暗纹,腰悬一枚青玉佩,整个人端得是一副名门清贵的派头,可浑身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刻薄。

有人认出了他,“方彦稽??你此言何意?”

此人正是方天若,蔡京的门生,在汴京士林里也算是名头响亮的人物。

因为他往往口出耸人听闻之语,说什么应该诛尽元佑旧党,才能天下太平。

有臭味相投的,对他趋之若鹜,更多的,是对他这等刻薄阴狠的论调嗤之以鼻。

方天若见众人目光都聚了过来,这才一副揭秘的模样:“这位大才子李清照,是女子。”

女子。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扔进水里,周围的人声骤然一静。

方天若不等众人消化,继续道:“一个女子,抛头露面,站在万人台上,与太学博士当众辩经论学,成何体统?

《礼记·内则》有云:‘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

‘男不言内,女不言外。’

女子之职,在于中馈,在于针黹,在于相夫教子。

如今却登台逞口舌之利,与男子争辩高下,这不是才学,这是不守妇道,牝鸡司晨!”

他说得越来越大义凛然,目光扫过左右,等着有人附和。

一个穿青衫的太学生皱了皱眉,开口了:“方兄此言,晚生不敢苟同。”

“这位李清照,若当真是女子,那她方才辩经时引经据典、对答如流,言辞之锋利、逻辑之缜密,连博士都被问得哑口无言。

如此才学,如此见识,便是我等须眉,又有几人能及?”

旁边另一个举子接话道:“正是。今日她站在台上,凭的是真学问、真本事,与她是男是女何干?

若因她是女子便不认她的才学,那岂不是以性别论高下,而非以学问论高下?”

方天若的脸色微微一变。

第三个人开口了,语气比前两人更温和,却也更不容置疑:“方兄此论太过狭隘。本朝自开国以来,便重视女子教育。

士大夫之家,哪个妻女不是从小读书识字、熟读经典?

只不过个人天资有别,所学深浅不一罢了。”

“王荆公家,妻子俱能诗。其妻吴氏,其妹王氏,其女蓬莱县君(王安石大女儿),皆有诗名。”①

蓬莱县君有诗寄荆公云:‘西风不入小窗纱,秋气应怜我忆家。极目江山千万恨,依前和泪看黄花。’为一时称颂。

蔡右丞(蔡卞)之妻七夫人(王安石小女儿),更是巾帼不让须眉,蔡右丞许多政见,据说都出自七夫人之手。

曾枢密(曾布)之妻魏夫人,工诗尤擅词,写下诸多脍炙人口的名篇,才情不让秦(观)、黄(庭坚)。‘金马并游三学士,朱幡相对两诸侯’之句一时传为佳话。”

“若照方兄所说,她们难道也都是不守妇道、牝鸡司晨?”

方天若被这番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倒是想反驳,可对方搬出的都是当朝重臣的妻女,王安石、蔡卞、曾布,哪一个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促狭道:“方兄你不喜欢才女,以后不娶才女,不让你家姐妹女儿读书,让他们做个睁眼瞎便是。

这李清照又不是你家的姐妹,说不定人家父母以女为荣,你替人家瞎操什么心?”

差点就差直接说方天若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方天若被挤兑得脸色发青,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接话。

周围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理他,重新把目光投回台上,又有博士发问了。

这一问引出了更多问。

五经博士们像是被李清照方才那一番话撬开了口子,关于格物致知的,关于心性理气的,关于知行先后、体用关系的,一桩一桩抛了出来。

苏过、苏远、苏元老、李清照四人轮番作答,引经据典,如数家珍。

苏过答问时总是不疾不徐,先将对方的论断条分缕析地捋清,顺着那逻辑一路往前推,推到某个关节处,便轻轻一拨,整个论证便散了架。

他驳得干净利落,态度却始终彬彬有礼,不像在辩经,倒像是在替对方梳理思路。

苏远则长于征引,对方问一个点,他便能随手拎出三五处相关经注来佐证,从郑玄到孔颖达再到本朝各家,脉络清晰如掌纹,像是在展开一幅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图。

苏元老年纪虽轻,却最擅长举一反三,从对方的问题里抽出那个最核心的关节,然后用一个精当的比喻把道理说得明明白白,叫人听完便再也忘不掉。

最让人赞叹不已的,始终是年龄最小的李清照。

她的措辞最为锋利,总能一针见血地找到对方论述中最薄弱的那一环,然后干净利落地一刀下去,那环便断了。

她不像在回答问题,更像在用问题回答问题,用对方的刀削对方的柄,每每把人问得哑口无言,还要补上一句“博士以为如何”,让人既羞又恼却又不得不服。

双方你来我往,问答近百次。

从义利之辨到格物之法,从知行先后到心性理气,从三代之治到本朝新政,几乎把苏遁所立理论的方方面面、字字句句都拆解得明明白白、透透彻彻。

台下士子们只觉得胸中那些淤积多年的疑惑,一层一层被剥开了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一直模模糊糊能感觉到、却从未被人说清楚的核。

遇到深奥处,四人偶尔也有迟疑的时候,每逢此时,苏遁便接过话题。

他答得不多,可每一次开口,总能发人深省,让人耳目一新,反复咀嚼。

到后来,五经博士们也不再辩难了。

他们的姿态一点一点地矮下去,从质问变成了恳切,从咄咄逼人变成了虚心请教。

那些压在他们心头多年的困惑,注疏之间的矛盾、经义与现实的扞格、各家学说之间的抵牾,被他们一一摊开,倾囊倒出,再不藏掖。

从战国驺衍的阴阳五行学说,到董仲舒的天人感应;

从郑玄的三礼注,到孔颖达的五经正义;

从韩愈的道统论到本朝诸家的性理之辨;

苏遁一一作答,每一句话都不长,却总让人听完之后觉得自己想了几十年的东西,被他三两句便说尽了。

台上五经博士听得频频颔首,目光灼灼,如拨云见日,如醍醐灌顶。

台下万众士子更是如痴如醉,托腮凝神者有之,悬笔忘记者有之,屏息呆坐者有之。

更多的人提笔疾书,把苏遁说的每一个字都飞快地划在纸上,炭笔窸窣作响,纸张翻动如风过林梢。

林自坐在席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见治《尚书》的王博士把《洪范》篇里一处纠缠了半辈子的疑点摆出来,看见治《周礼》的周博士把郑注与贾疏之间那根几十年捋不顺的线头抖开......

看着他的同僚们正围着那个少年,像学生围着先生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问,像干渴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场辩经,本是他一手撺掇起来的。

他把陈瓘推上前台,把十博士带上台来,为的是当着天下学子的面把苏遁的新学说打成“邪说”的。

可此刻,这座用来发难的辩经台,成了为苏遁塑造金身的莲花台,稳稳坐实了他“少年儒宗”的身份!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台下,洪羽、朱彧、古革、古堇、古巩五人坐在看台中段,热泪盈眶,胸中激荡。

激动、自豪、酸胀,百感交集,堵在喉头。

先生,成了!

他用一己之力,折服太学十博士。

今日过后,天下再无人能动摇“少年儒宗”这四个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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