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拘灵降(1 / 2)
第112章拘灵降
翌日清晨,天穹低垂,雨势渐歇。
九龙西区,大口环山脚。
这里坐落著一座依山而建的庞大青砖建筑群——东华义庄。
正厅、偏厅、以及数十间用於停灵的独立厢房错落排列。
檐角飞翘,瓦片青黑。
这里是无数客死异乡的华工游子最后的驛站。
也是连接生与死的中转码头。
灵枢在此暂厝,等待吉日上船,运回遥远的故乡入土为安。
即便隔著老远,那股终年经久不散的廉价线香味直钻鼻腔。
骆森的黑色福特车碾过满是泥泞的碎石路,轮胎捲起浑浊的黄泥水,最后在义庄斑驳的朱漆大门前停稳。
骆森推开车门,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风纪扣。
作为跟洋人打交道的华探长,这种纯粹的阴地总能激起生物本能的排斥。
副驾驶的车门隨之打开,陈九源探身而出。
今日他特意换了一身石青色的棉布长衫,剪裁合体,袖口扎紧。
背上背著一个半旧的黄布包,里面装著吃饭的傢伙事。
陈九源抬头看了一眼义庄上方盘旋不去的灰气。
眉心微蹙。
阴气这么重,连只麻雀都不敢落脚。
典型的极阴之地。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並肩走向义庄大门。
门槛內侧,一名身著黑色对襟短褂的老人早已候著。
他身形极度乾瘦,皮肤紧贴骨骼,宽大的短补掛在身上,空荡荡的隨风鼓动。
此人便是义庄的看守,忠叔。
忠叔年过六旬,据说从前清光绪年间便在此处做事。
一辈子都在和死人、棺材打交道,身上带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场。
那双耷拉著的眼皮下,瞳孔浑浊发黄。
那是常年在此地被尸气薰染的特徵,仿佛半只脚已踏入了阴阳界限。
忠叔眯著眼,视线扫过从车上下来的两人。
骆森他是认得的,九龙区出了名的硬骨头探长,算是个肯为华人办事的官差。
可骆森身边那个年轻人————
一身乾净长衫,斯斯文文,麵皮白净。
看著倒像是哪家私塾的教书先生,或是刚留洋回来的少爷。
与这充满尸臭的阴森之地格格不入。
忠叔的目光在陈九源身上短暂停留,心中暗自摇头。
又是骆警官病急乱投医请来的神棍这年头,嘴上没毛的后生也敢来义庄看事,也不怕衝撞了这里的煞气,回去大病一场。
“骆警官。”
忠叔对著骆森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陈九源並未因老人的轻视而恼怒,只是微微頷首,回了一礼,神色淡然。
骆森简单为二人作了介绍。
忠叔听罢,只是不咸不淡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收回视线后,忠叔转身。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背在身后,领著二人向內走去。
三人穿过正厅,两侧停放著一排排等待运回內地的厚重柏木灵柩。
空气中的香火味愈发浓郁,甚至有些呛人。
走了约莫七八分钟,忠叔將他们带到后院一间独立的停尸房。
这里专门停放无人认领或案情未结的尸身。
墙角堆著大量生石灰和木炭,用以吸附潮气和尸体腐败產生的异味。
即便如此,门一推开,一股肉类腐败的寒意依旧毫无阻碍地扑面而来。
虽然已经来过不少次,骆森还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专业。
“忠叔,我们看看昨天送来的那个孩子。”
忠叔没说话,走到墙边一具停尸床边。
床上覆盖著发白的粗布,隱约勾勒出一个瘦小的身形轮廓。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乾枯如鸡爪的手,一把掀开了白布。
一张青紫、浮肿、五官有些变形的小脸,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孩子的眼睛没有闭合。
一对瞳孔已经完全扩散的空洞眼眸,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
那小小的脸上凝固著惊恐与绝望。
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大恐怖。
即便见惯了死亡现场,骆森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那是对幼小生命逝去的本能痛惜。
陈九源走上前,目光落在尸体上的瞬间,原本淡然的神色骤然凝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黄布包里取出一张黄色的清心符。
骆森满脸不解。
忠叔的嘴角则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露出一丝讥誚。
又是这套东西。
烧符水,念咒语,若是这玩意儿有用,那还要西医做什么
这年轻人果然是个花架子。
陈九源对二人的反应视若无睹。
他用火柴点燃符纸。
“嗤。”
火苗腾起。
陈九源两指夹住符脚,口中低声念诵著某种音节古拙、晦涩难懂的经文。
那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內引起了奇异的共鸣。
仿佛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他任由符纸燃烧,直到最后一缕火星即將灼烧到指尖时,才猛地一吹。
“呼”
那一小撮符灰並未四散飘落,而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均匀地飘落在孩子紧绷的眉心印堂穴上方。
做完这一切,他对骆森解释了一句:“孩子走得不安,让他静一静。”
这个举动,在骆森看来是必要的安抚仪式,是给死者最后的尊严。
而在忠叔眼里,不过是装模作样的开场白。
他正要开口催促,下一刻,异变陡生!
只见那孩子尸身原本因尸僵而扭曲的面部肌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鬆弛下来。
眉心的青紫色稍稍退去。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眼皮竟轻微颤动了一下,然后————
在没有外力触碰的情况下,缓缓闭合了。
仿佛是那个受惊的灵魂,终於得到了一丝安抚,陷入了沉睡。
“这————”
骆森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而一旁的忠叔,脸上的讥誚早已凝固,隨即彻底消失!
他那双耷拉了几十年的老眼此刻猛然睁大,浑浊的眼球里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在这里守了一辈子,见过尸体因死后肌腱鬆弛而发生位移,但绝不是这样!
这————这是真正的安魂咒!
这年轻人的手势和念诵的音节,是正统行家才懂的安魂法门!
这手本事,比九龙那边几个有名的老师傅还要纯熟!
忠叔再看向陈九源时,先前的轻视荡然无存。
陈九源並未理会二人的惊骇。
他隨即伸出两指,悬於孩子眉心上方一寸处,並未触碰皮肤。
双目微闔。
鬼医命格运转,望气术催动。
眼前的世界瞬间剥离了色彩与表象。
在陈九源的视野中,孩子的尸身上缠绕著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黑气。
那黑气並非静止。
而是在孩子体表缓缓蠕动,散发著阴寒刺骨的波动。
而在这股浓郁的黑气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丝微弱却又异常顽固的灰白色气息。
那是————香烛燃烧后残留的灰烬之气!
这股灰白气息与黑气死死纠缠在一起。
如同一张大网不断禁錮著孩子身上那点早已破碎但又无法离去的微弱灵光。
有人在用这孩子的魂魄做原料,手段真够黑的!
识海深处的青铜镜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股异样的气息,猛地一震。
此刻,镜面之上淡金色的古篆飞速流转:
【目標勘测:人类残魂灵光(受缚状態)】
【状態分析:魂体受高浓度水元煞气息侵染,怨念被外部手段强行催化,正处於消解边缘,无法离体轮迴。】
【煞气溯源:生香引魂,纸灵为媒。】
陈九源缓缓收回手,再次闭眼又睁,眸中神色已是一片冰冷。
他转向身旁態度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的忠叔,沉声询问道:“忠叔,另外两具孩子的尸身在何处”
这一问让忠叔从失神中惊醒。
他看著陈九源,嘴唇动了动。
心中天人交战。
他见过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怪事,但那些事说出去,只会被人当成疯话。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显然是真正的高人,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此事过於邪门。
牵扯进去,不知是福是祸。
思虑再三,忠叔一咬牙。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重新將白布盖上,动作比之前轻柔了许多,仿佛怕惊扰了那刚安息的孩子。
“按义庄的规矩,那两具早些时候送来的已经入棺了,棺材就停在西边的偏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骆森脸上一扫而过。
隨即將目光落在陈九源身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颤抖:“骆警官,这位先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忠叔但说无妨。”陈九源道。
忠叔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透出一股恐惧:“一个月內从同一个水域送来三具岁数差不多的童尸,我守了义庄四十年,从没见过这么邪性的事!”
“更邪门的是————”
“我给他们擦洗身子的时候发现,这三个孩子口鼻里都有灰!
而且————身上那股子香烛味,用碱水都洗不掉!那味道不像是在庙里烧的香,倒像是————”
他犹豫著,最终吐出几个字:“倒像是————用来招魂的水祭祭品!”
忠叔说完这句便闭上了嘴,仿佛泄露了什么天机。
他不再看二人,只是將那孩子的尸体缓缓推回原位,隨后便仓皇转身。
步履匆匆地向外走去,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
骆森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水祭————品————”
陈九源没有接话。
只是沉默地看著忠叔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二人走出义庄大门,外面的天色更加阴沉。
乌云低垂,仿佛要压到地面上来。
“现在怎么办”
骆森此刻也深感无力。
作为一名接受过正规训练的警察,他所学的侦查手段、逻辑推理,在面对这种涉及玄学邪术的案件时,显得苍白无用。
陈九源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油麻地避风塘码头的方向。
望气术曾经看到过那里盘踞的煞气;
青铜镜也给出了魂体受缚的提示。
源头,就在那里。
骆森猛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双手重重砸在方向盘上,发泄著心中的鬱气。
“阿源,你和我一起回趟仓库。”他对陈九源招了招手,“看看阿辉他们有没有摸到什么实质性的消息。”
陈九源没有多言,坐进了副驾。
黑色的福特车启动,引擎轰鸣。
溅起一路泥泞的水花,朝著避风塘那处废弃仓库疾驰而去..
油麻地码头边缘,那间废弃的鱼油仓库內,光线昏暗。
当骆森和陈九源推门而入时,大头辉和阿来正围在一只当做桌子的破木箱旁,箱子上摊开著几张手绘的地图和一本写满字的笔记本。
见二人进来,大头辉猛地站了起来。
他將手中抽了一半的劣质香菸扔进脚下的水洼里。
他的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而过,然后停在骆森身上,神色有些焦躁。
“森哥,陈先生。”
另一边一直埋头在小本子上反覆核对著什么的阿来也立刻起身。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骆sir,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