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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网中煞,心头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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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弯腰捡起掉落小刀,將其插回腰间刀鞘。

片刻后起身,露出在这个年纪显得过分精瘦的身躯。

水鬼宽对陈九源偏了偏头,做出一个生硬的邀请姿態。

“进来说话。”

说完,不再理会还站在栈桥上的骆森等人,转身走进了身后那低矮破旧的船舱。

阿六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眼中惊骇甚至超过了刚才面对水鬼宽暴怒之时。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连蛋家自己人都忌惮三分的倔老头,竟然会主动邀请一个陌生的岸上人进他的船舱!

要知道,蛋家人的住家艇就是他们的家!

非至亲好友,绝不容外人踏入。

骆森和大头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震惊。

骆森隨即对陈九源投去询问眼神,后者只是轻轻頷首。

骆森不再犹豫,率先跟上。

大头辉和阿六迟疑片刻,也硬著头皮跟在后面。

船舱內空间比想像中更为逼仄,低矮得让人直不起腰。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没有一丝杂乱。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劣质菸草味和烈酒的辛辣气息,呛得人几欲作呕。

一张缺角的矮桌,两只磨得发亮的板凳,一个还在冒著微弱火星的红泥炭炉。

墙壁上掛著蓑衣、斗笠。

还有一柄擦拭得鋥亮、刃口泛著寒光的三叉鱼枪。

这就是水鬼宽的全部家当。

也是他自我放逐的囚笼。

水鬼宽一言不发,从床底拖出一个半人高的黑陶瓦罐。

揭开封泥,一股浓烈酒气瞬间瀰漫。

他取出两只破了豁口的土碗,从里面舀出大半碗浑浊烈酒。

一碗推到陈九源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

却对一旁的骆森、大头辉和阿六视若无睹。

仿佛他们只是几团多余的空气。

陈九源未动那碗酒。

他本也不善饮酒,且这酒中浊气太重。

伤身。

骆森不在意水鬼宽这种区別对待。

他压下心中急躁,沉声开口:“宽叔,我们这次来,是为了油麻地外海那几桩诡异案子。”

水鬼宽未理他,自顾自端起酒碗。

仰头將那碗浑浊烈酒一饮而尽。

片刻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中带著痛苦的哈气声。

那张饱经风霜的古铜色脸庞,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放下空碗,这才瞥了骆森一眼漠然道:“这片海上哪天乾净过不是走私鸦片的,就是躲债跳海的!”

“死几个人,值得你们这些岸上的大爷亲自跑一趟”

话语里充满对鬼佬走狗这个身份的不屑。

“可这次不一样!”骆森语气沉痛,“这次死的是三个七八岁的孩子!!”

“哐!”

水鬼宽端著空酒碗的手猛地一僵。

手腕失控,碗脱手砸在矮桌上。

他脸上那点因烈酒泛起的戏謔潮红,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孩子————

又是孩子————

陈九源看准时机,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方包裹整齐的乾净手帕。

將裹著鱼骨髮簪的手帕轻轻放在矮桌上。

推了推,推到水鬼宽面前。

水鬼宽目光隨著陈九源动作落下。

他伸出手,指尖在手帕上方悬停片刻,似乎想触碰却又带著迟疑。

陈九源看出他的犹豫,亲手將手帕缓缓揭开。

一根灰白色鱼骨髮簪映入眼帘。

造型粗糙,簪身温润。

水鬼宽看到熟悉髮簪,眼眸似有雾气凝聚。

手指隔著寸许距离,虚虚描摹著鱼骨髮簪轮廓。

老人声音带著悲凉:“马鮫鱼————的脊骨。”

“得是秋后最肥的那种马鮫鱼,取背上最直那一整条脊骨,用盐水煮三遍去尽腥气————”

“————再用最细海沙蘸著鱼油,一点一点地磨————要耐心打磨上十几天————才能磨出这么一根来————”

他陷入久远回忆,喃喃自语。

“这是我们水上人家的老手艺————是阿爷教我的,我又教给他————”

“————给自家老母或者婆娘做头簪,求个出海平安,风平浪静————”

缓缓抬眼,那双浑浊眼睛里带著明显情绪波动。

“这根————是我手把手,教阿勇家那小子做的————”

“他手笨————学了足足三个月,手上扎满了血泡,才给他那个刚过门的婆娘————做成这么一根————”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长长嘆息。

“这东西————你们在哪找到的”

“一个疯了的女人身上。”骆森沉痛答道,“她的丈夫和儿子,前些天在西边那片海域失踪了。

潮生————慧娘————阿喜————

这几个名字瞬间刺痛水鬼宽心窝。

潮生————是阿勇唯一的儿子!!

水鬼宽身体猛地一颤,老眼中不由垂泪,自言自语:“阿喜————慧娘————生————”

潮生那小子,是他看著长大的。

闷声闷气但人老实,手脚勤快。

像极了他那个死去的爹。

阿喜那孩子,更是个天生的水猴子。

还没学会安稳走路,就敢在浅滩里扑腾,水性比许多成年人还好。

他第一次下水,还是自己抱著下去的————

水鬼宽呼吸猛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颤抖著手,拿起桌上烟杆,哆哆嗦嗦装上菸丝,用炭炉里一点火星点燃,猛吸一大口。

浓烈烟雾繚绕中,他颤巍巍伸手抹去眼眸中垂下泪痕。

“人人都叫我水鬼宽,说我水性好,能在龙王爷手里抢人————”

自嘲一笑。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此刻,水鬼宽眼中布满血丝。

“可我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保不住————现在,连他唯一的儿子和孙子————也————”

狠狠吸一口烟,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声停歇,船舱死寂。

无人说话。

许久,水鬼宽沙哑不成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慧娘那傻婆娘————出事那天,她就想让潮生来求我————”

语气里充满悲凉和自嘲。

“呵,他怎么会来”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害死他老豆的懦夫,是个躲在这船坟里等死的活死人!”

“他没来当面指著我的鼻子骂我,已经算是给我这个做伯伯的,留了天大的面子了——

“,骆森和大头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震惊。

“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阿喜————”

水鬼宽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对自己宣判。

“就像当年,我救不了阿勇一样————”

脑海里那扇尘封十几年的记忆之门,被这根鱼骨髮簪轰然撞开。

那个被狂风暴雨、血色灯笼和恐惧填满的夜晚,再一次浮现眼前十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他和阿勇的船在归航途中,遇上了突然转向的海上风暴。

“咔嚓。”

伴隨一声巨响,船上那根用了几十年的主桅杆,被狂风拦腰折断!

船帆像破布一样被卷进怒涛,小小渔船瞬间失去控制,在巨浪中打转。

没过多久,船底便被暗礁撞开大洞。

冰冷海水疯狂涌入。

兄弟二人甚至来不及呼救,就被巨浪拍进漆黑海里。

他们死死抱住一块还算完整的船板,隨巨浪沉浮。

“————哥————我冷————”

阿勇声音在风浪中稀稀疏疏,嘴唇冻得发紫。

水鬼宽用尽力气將弟弟往船板上推了推,吼道:“撑住!天就快亮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自欺欺人。

这种风浪下,他们不可能撑到天亮。

就在他们以为必死无疑时,远处亮起了两盏灯笼。

两盏血红色的灯笼。

一艘没有任何標记的漆黑古船。

如幽灵般在狂风巨浪中平稳驶来。

船上只有若有若无的咿呀戏曲声,像一个女鬼在午夜吊嗓子————

那声音穿透风雨,直往人耳朵里钻。

阿勇在那时发出绝望中的欢呼。

“哥!有船!我们有救了!”

他拼命挥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可水鬼宽却感到彻骨寒意油然而生。

他看到那船头站著一个穿著华丽戏服的身影。

在惨白闪电下,那张脸的嘴角却咧著一个无比诡异的笑容!!

他惊恐地想要捂住弟弟的嘴。

“別喊!阿勇!別喊!那是————那是销魂船!”

但已经晚了。

水下突然窜出宛若海蛇般的触手,兀地缠住了阿勇的腿。

“哥!救我!水里有东西————哥!救我!!!”

那是阿勇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呼喊。

他亲眼看著自己的亲弟弟,脸上带著获救的渴求,下一秒就被那些看不清的触手拖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而他自己,因为死死抓著一块刻有妈祖像的船板,被那东西厌恶地甩开。

最终九死一生,漂回了岸边。

从那天起,他成了別人口中敬畏的水鬼宽,也成了半个行尸走肉的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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