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煤水仓(2 / 2)
干沙袋拍在橡胶垫上,用铁丝绕了三圈。
铅皮最后包边,卡箍扣死。
噹噹噹噹当——乱敲声还在。但闷了。
又一层橡胶垫贴上去。一个检修员把旧棉被撕成条,塞进铅皮和管壁之间的缝隙。
噹噹——
更闷了。
王虎又往管子上游走了两步,找到第二个管箍。
“这个也跳。”
苏元说:“一起堵。”
检修员跟著上。橡胶垫、干沙、铅皮、卡箍。老工程员在后面指挥,手指哪根就堵哪根。
“这根!”
“那个接头也在响!塞上!”
“別拿手直接摸,戴布条!”
左侧空管上一共堵了四个点。
最后一个卡箍扣死的时候,乱敲声终於从车厢內部消失了。
右线深处重新安静下来。
水管滴水声。发动机怠速。005號消音坠拖地的沙沙声。
然后——
三短。两长。
很轻。
从右侧煤水管深处传回来。节奏跟之前一样。稳定。清晰。
小火在主屏上把两条曲线並排放了出来。
左侧空管:震动归零。
右侧煤水管:三短两长,稳定输出。
右线深处那个微弱热源的心跳频率也没变。还是那个数值。低。但在。
013號车厢里,死寂了几秒。
唐嵐把手从伤员嘴上拿开。那个伤员没有再喊。
他看著主屏回传画面上那块金属片。
听见乱敲,不要救,先堵左管。
另一个伤员低下头。
年轻残存者走到尾门边,蹲下来,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截铁丝。他把铁丝穿过脱鉤保护盖的锁舌孔,绕了两圈,拧死。
唐嵐看见了。
没说话。
控制室里,老工程员把金属片照片放到主屏上。
“纪云轨道班的刻法。”
他指著字。
“刻痕深浅一致,起刀角度偏右,这是左撇子用钢钉刻的。纪云就是左撇子。”
陆明远开口了。
“所有路线提示,只认头车实测。”
“全基地已標红。”一个技术员回。
“白灯禁鸣段。左管乱敲假信號。005號尾锚消音坠不可卸载。三条全部转发。”
技术员的手在键盘上敲。
基地频道里开始有回报。
“东库收到。標红。”
“拆解坑收到。標红。”
“右线支援队收到。左管消音点全部到位。”
车队继续前移。
白灯段过了一半。
噬荒號前轮压过第五根横樑。还剩四根。速度没变。一公里。
第三节里,老机修兵鬆开水杯。
“三只杯都稳了。右杯跟煤水管走。左杯不跳了。”
年轻残存者跟著报。
“尾梁二十四。005號右轮稳。消音坠拖地正常。”
唐嵐把制动杆微调了一丝。
“013號低阻拖滯,正常。”
白灯一盏一盏从车头两侧退向后方。每过一盏,王虎都往轨枕边撒一把粉。
粉灰跳,標红。
粉灰不跳,继续走。
过第六根横樑时,枕木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弹舌音。
嗒。
王虎浑身一绷。
苏元的脚在油门上没动。
小火屏幕上,闭锁爪的弹簧机构探测线抖了一下。
抖完又回去了。
没有触发。
是车轮压过焊疤时的震动传到枕木底下,被弹簧吸收后反弹了一下。
王虎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白灯段最后两根横樑。
第九根。
第十根。
噬荒號后轮压过最后一根白灯下方的枕木时,王虎往后撒了最后一把粉。粉灰落地。不跳了。
车队驶出白灯段。
后方那排白灯还亮著。在黑暗里越来越小。
苏元没有回头看。
前方轨道重新变暗。右侧煤水管上的冷凝水更密了。管壁上有的地方已经长了一层极薄的绿苔。
三短两长的敲击持续传来。
越来越清晰。
小火標出距离:煤水舱方向热源,前方约25米。
王虎拿著粉笔灰罐,等苏元指令。
苏元盯著主屏上那个热源点。
点很小。在扫描图上只占一两个像素。但它在跳动。有规律的跳动。
心跳。
沈远舟的声音从013號频道里传过来。
“煤水舱门……不在正轨尽头。”
苏元抬了一下眼。
沈远舟咳了一下。
“正轨尽头是旧时代的机车调头转盘。舱门……应该在右侧。低半米。有检修岔槽。”
小火立刻对准右侧扫描。
前方十五米处,右侧墙壁下方,確实有一段凹陷。比主轨面低大约半米。轮廓被油泥和苔蘚盖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小火打字。
右侧下沉检修岔槽確认。
宽度约1.2米。
深度约0.5米。
底部有手动拉环。
王虎把头探出侧门,低光朝右下方扫了半秒。
光打到那片凹陷上。苔蘚发黑。油泥很厚。但油泥
“有门。”
苏元把车速再压低一点。
噬荒號挪到检修岔槽正对面时停下。
老工程员在后方频道里喊:“长鉤!谁有长鉤!”
王虎从车底工具箱里抽出长鉤。鉤尖朝下,柄端用布缠著。
他跳下车。
脚踩在油泥里,发出极轻的吧嗒声。他停了一秒,確认没有触发什么东西,才迈第二步。
岔槽边缘。
王虎蹲下,低光只开一条线。光照进凹陷里。
岔槽底部有一个铁质拉环。环上锈死了,但旁边有人工刮痕。有人曾经试图拽开过这个拉环,刮掉了一层锈,露出
拉环连著一块嵌在墙面里的旧挡板。挡板边缘有铰链。
旧门。
王虎把长鉤鉤住拉环。
“老大。”
苏元在驾驶位上看著他。
“唐嵐,013號半抱死。005號压尾。”
唐嵐回:“收到。”
年轻残存者报:“尾梁二十四。005號压尾正常。”
苏元说:“拉。”
王虎双脚蹬在岔槽边缘的枕木上,长鉤卡住拉环,胳膊从上往下发力。
拉环没动。
锈蚀太重。铰链也锈了。整块挡板跟墙面粘在一起。
王虎咬著牙又拽了一下。
挡板晃了。晃了不到一厘米。铰链处传来一声乾涩的嘎吱。
“冷泉水。”苏元说。
检修员递上冷泉水管。王虎把水朝铰链处冲。冷水衝掉一层锈壳,露出铰链的转轴。他又拿热断轴顶在转轴边上。
冷热交替。
铰链裂纹扩大了一丝。
王虎再拽。
嘎——
挡板被拽开了两寸。
岔槽后面露出黑暗。
黑暗里有冷气。不是空调冷气。是冷炉水在旧管道里流了很久之后散出来的那种潮冷。
还有声音。
三短。两长。
不是从水管里传来的了。
直接从那两寸缝隙里传出来的。
很近。
敲击声带著铁皮的薄脆迴响。不沉闷。不是锤子。是指节。或者拳头。
有人在里面敲。
王虎鬆了松长鉤,又加了一把力。
苏元轻踩油门。噬荒號往前挪了半尺。车头前梁的绞盘钢索余量刚好掛上长鉤柄端。
“绞盘收半圈。”
绞盘吃力。钢索绷起。王虎把长鉤固定在岔槽边缘的枕木桩上,让绞盘的力通过鉤尖传到拉环。
唐嵐控制013號半抱死。005號消音坠在后面稳稳压著。
绞盘又收了半圈。
嘎吱——
挡板被拽开了一尺。
冷气涌出来。带著铁锈味和极淡的煤灰味。
挡板后面是一段极窄的通道。宽度不到噬荒號的一半。通道里有旧栈桥,桥面铺著波纹钢板,边缘焊著矮栏杆。栈桥只够一侧车轮压上去。
另一侧是空的。
低光扫过去。
栈桥右侧是下沉的煤水沉井。黑色的。看不到底。冷气从井口往上翻。
王虎趴在岔槽边缘往里看了三秒。
“桥面能走。但只够右边两个轮子。”
老机修兵在第三节频道里喊:“这怎么上”
苏元看著主屏上栈桥的扫描图。
“右前轮贴桥面。左后轮压外沿焊轨。”
小火把模型切出来。噬荒號的轮距刚好卡在栈桥宽度和外沿焊轨之间。右侧两轮在桥面上,左侧两轮在检修道残余轨面上。
很窄。
但能过。
苏元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
噬荒號前轮压上栈桥边缘。
桥面的波纹钢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响。不大。但在全静的检修道里格外清楚。
苏元立刻松油。
嗡响消了。
王虎回头看。
“钢板会共振。”
苏元说:“消音坠。”
年轻残存者反应过来了。
“005號消音坠下沉到接触桥面”
苏元没回答他。他看著主屏上005號消音坠的位置。
“过桥时,005號消音坠从焊轨转到桥面拖行。沙层压住钢板共振。”
老工程员在后方听见了。
“支援队!给005號底部补两袋干沙!消音坠过桥面要拖稳!”
两个检修员跑向尾部。
年轻残存者已经把干沙袋从侧壁上解下来了。他递出尾门,检修员接过去,绑在消音坠外层。
多了两层沙。消音坠更重了。
好。越重越好。
噬荒號重新起步。
右前轮压上栈桥。波纹钢板嗡了一声,但消音坠紧跟著拖上来,沙层压在钢板上,嗡声被碾成闷响,闷响又被橡胶垫吃掉。
013號跟著上桥。履带宽,占了大半桥面。唐嵐把低阻拖滯压到最低,让履带咬著波纹板慢慢走,不打滑。
005號最后上桥。年轻残存者盯著画面,一秒一秒报。
“右轮上桥。隔离箱过桥沿。消音坠触桥面。尾梁二十五。”
车队全部上了栈桥。
栈桥
敲击声更近了。
三短。两长。
就在前方不到十米。
王虎贴著侧门,低光扫了半秒。
栈桥前方尽头有一扇旧铁门。门上有手写的编號,油漆剥了大半,只剩“煤水-”两个字。
门缝里有锈水往外渗。
敲击声从门后面传来。
苏元把车速压到最低。噬荒號前轮距门还有五米时,他收油。
车停住了。消音坠在桥面上拖出最后一截沙痕。
王虎正要跳下去。
沉井里浮上来一样东西。
年轻残存者先看见的。
他的低灯扫过005號右侧,余光捕捉到井口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把灯往下移了一点。
黑色井水的表面,浮著一只手套。
旧蓝星防护手套。橡胶材质。黑灰色。手指部分被水泡得发胀,指节鼓鼓的。
没有人戴。
手套在水面上漂著,慢慢转了半圈。
然后它的一只指节碰到了栈桥底部的铁板。
当。
轻轻一下。
停。
又一下。
当。
不是三短两长。
节奏完全不同。
小火把声音捕捉下来。
当。停。噹噹。停。当。停。噹噹当。停。当。停。噹噹。
王虎蹲在门前,回头盯著井口。
“新码。”
小火翻译需要时间。
不多。两秒。
主屏上弹出三行字。
別开煤水舱正门。
人不在门后。
人在锅炉
王虎的手从铁门拉环上鬆开了。
他低头看著井口那只手套。
手套的第三只指节又碰了一下桥底铁板。
当。
然后它慢慢沉了下去。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碰到井壁又弹回来。
水面重新变平。
煤水舱铁门后面的敲击还在继续。
三短。两长。
但苏元已经不看那扇门了。
他的机械左眼转向栈桥下方。井口的黑暗里,扫描图上那个微弱热源的位置標註更新了。
不在门后。
在门的正下方。
在栈桥底部。
在煤水沉井深处某个位置。
在锅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