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钢铁的礼法(2 / 2)
一名电报员几乎是衝进来的,手中高举电报纸,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殿下!兰州急电!『破晓號』已安全飞越葱岭,预计申时抵长安!机上六人全部安好,灭火任务圆满完成!另,带回波斯典籍三百七十二卷!”
殿內静了一瞬。
墨衡长舒一口气,闭上眼,肩膀微微颤抖。
许玄则直接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擦眼睛。
李易接过电报纸,那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但他看了很久。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他走到殿门口,望向西方天空。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白云悠悠。
但他仿佛能看见,一架银灰色的飞鳶正穿云破雾,载著扑灭大火的荣耀,载著跨越万里的友谊,也载著一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的知识馈赠,向著长安,向著这个正在甦醒的东方心臟,坚定地飞来。
“定方。”他轻声唤。
“臣在。”苏定方不知何时已回到殿內。
“传令:长安城所有钟楼,在『破晓號』抵达时,鸣钟三响。云轨工地暂停施工一刻钟,所有工匠面向西方行礼。格物院全体,著正装,至机场迎接。”李易顿了顿,“我,与皇爷爷,亲迎。”
苏定方深深一揖:“臣,领旨。”
钟声是在申时初响起的。
先是皇城钟楼,接著是鼓楼、大慈恩寺、荐福寺……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凡有钟处,皆鸣。
钟声浑厚,穿透秋日的晴空,在坊市间迴荡。
朱雀大街上,行人驻足。
西市里,商贩抬头。
云轨工地上,杜楚客放下图纸,面向西方,深深一揖。
他身后的工匠们,无论汉人、吐蕃人、粟特人,都跟著行礼。
格物院机场,许玄、墨衡站在最前,身后是全院三百二十七名研究员、工匠、学徒。
所有人都穿著深蓝制服,胸前別著银质齿轮徽章。
机场边缘,李世民和李易並肩而立。
皇帝今日未著龙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只在腰间佩了玉带。
五十四岁的他,两鬢已全白,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
“易儿,”李世民望著天空,“这飞鳶,真能载人飞万里”
“回皇爷爷,这是第八代,全金属机身,双发动机,理论航程两千四百里。”李易答道,“此次泰西封往返,实测航程约三千一百里,途中经停补给四次。”
“三千一百里……”李世民喃喃,“朕当年征高昌,率轻骑昼夜兼程,也要十七日。这铁鸟,一日便到了。”
“不止。”李易指向机场尽头那架正在检修的第七代飞鳶,“那是客运型,可载十二人。从长安到广州,火车需五日,飞鳶只需六个时辰。將来铁路修通,飞鳶与铁路联运,朝髮长安,暮至广州,並非不可能。”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问:“如此之速,是好是坏”
李易怔了怔。
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炬:“古时,州县距京千里,官员赴任需一月,奏摺往返需两月。若有异心,朝廷可从容应对。而今,电报瞬息即至,飞鳶一日千里。若有人谋逆,一夜之间便可调兵遣將;若边疆生乱,消息片刻入京——朝廷是反应更快了,但地方,还有多少时间权衡还有多少余地周旋”
秋风掠过机场,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李易深吸一口气:“皇爷爷所虑,孙儿明白。但孙儿以为,利器无善恶,在乎用者之心。电报飞鳶,可用於平叛,亦可用於賑灾;可速传战报,亦可急送良药。昔年皇爷爷征突厥,若有飞鳶,便可早三日知頡利动向,少死多少將士去岁河东地震,若有铁路,賑灾粮草便可早五日抵达,多救多少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至於地方权衡、朝野制衡,利器虽快,但律法、制度、人心,这些才是根本。孙儿已在修订《大唐律》,增设『交通法』『电讯法』『航空法』。將来,飞鳶如何用,电报如何传,铁路如何管,皆有法可依。法立而后行,则利器不为害,反为助。”
李世民看著他,眼中渐渐浮起笑意。
“朕老了。”皇帝拍拍孙儿的肩,“有些事,想得太多,反而束手束脚。你既已思虑周全,便放手去做。只是记住——”
他望向西方天空,那里已出现一个小黑点。
“这铁鸟飞得再高,线,要攥在朝廷手里。”
李易郑重躬身:“孙儿谨记。”
黑点渐近,渐大。
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如雷声滚过天际。
“破晓號”银灰色的机身出现在眾人视野中,在夕阳下反射著金色的光芒。它飞得很稳,甚至带著一种凯旋的庄严。
机场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飞鳶开始下降,起落架——不,是滑橇——缓缓放下。
它对准跑道,机翼微微倾斜,调整姿態。
触地。
滑橇与水泥跑道摩擦,溅起一溜火星。
飞鳶向前滑行,速度渐减,最终在预定位置稳稳停住。
舱门打开。
王五第一个跳下来。
他的飞行服沾满烟尘,脸上有被高温炙烤的痕跡,但眼睛亮得惊人。
接著是五名工匠,虽然疲惫,但个个腰杆挺直。
墨衡快步上前,与王五重重拥抱。
许玄则指挥著地勤人员上前检查飞机,搬运那口橡木箱。
李易和李世民走了过去。
“臣王五,参见陛下,参见殿下!”王五单膝跪地,“『破晓號』机组六人,奉旨赴泰西封灭火,今任务完成,全员平安归来!”
他身后的五名工匠齐刷刷跪倒。
“起来。”李世民亲手扶起王五,目光扫过六张年轻而坚毅的脸,“诸位辛苦了。此去万里,救波斯於火海,扬大唐於异域,功在千秋。”
“臣等不敢居功。”王五声音微颤,“皆是陛下洪福,殿下谋划,格物院眾同仁心血所聚。臣等不过执行而已。”
“执行得好,便是大功。”李世民看向那口正被抬下的橡木箱,“这便是……那些典籍”
“是。”王五打开箱盖,“波斯將军卑路斯说,这些典籍在泰西封已不安全,愿赠大唐,以求妥善保管、传承后世。”
李世民俯身,取出一卷。
羊皮纸已泛黄,上面的希腊文工整而优美。
他看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种跨越千年的重量。
“传旨。”皇帝直起身,“將这些典籍送至弘文馆,设『泰西阁』专门收藏。命国子监通希腊文、波斯文者,著手翻译。译成之后,送格物院,与华夏典籍互参。”
“臣遵旨。”隨行的翰林学士躬身记录。
李易走到飞鳶旁,伸手抚摸机身。
蒙皮上还有高温留下的痕跡,几处铆钉周围有烟燻的黑色。
“殿下,”墨衡跟过来,“机身轻微变形,但主体结构完好。发动机运转超过三十个时辰,需大修。不过这次长途飞行证明,全金属机身的强度足够,双发动机布局可靠,滑橇式起落架在简易机场完全可用。”
“好。”李易只说了一个字。
但他眼中闪动的光,比任何讚誉都珍贵。
夕阳西下,將机场上的一切都镀上金色。
飞鳶、人群、旗帜、还有那口满载典籍的木箱,都沉浸在温暖的余暉中。
李世民忽然问:“易儿,这飞鳶,可有名字”
“回皇爷爷,此机型號为『第八代试验型』,机组呼號『破晓』。”
“破晓……”皇帝咀嚼著这两个字,望向西边天空——那里,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星辰开始浮现。
“那就叫它『破晓』吧。”他说,“破长夜之暗,迎晨光之曦。愿我大唐,永在破晓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