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听见梔子花,看见鼓声(2 / 2)
下一条:
“另外,华国残联那边已经来电话了,问我们什么时候方便对接。对方分管副理事长亲自打的。”
再下一条:
“还有,老板,教育部特殊教育司的一个处长托人辗转找到了裴錚的私人號码,裴錚把电话转给了我。”
“那个处长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我原话转述给您:等了二十年了,终於有人干这个事了。”
周行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修復室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浮生长廊的“逆流”水景发出轻柔的水声。
温景翻完了一页书,伸手去够压纸的镇尺,周行抢先一步递了过去。
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停了半秒。
温景抬眼看了周行一下,没说话,接过镇尺压好书页,继续翻。
周行靠进椅背里,视线从温景脸上移到那枝梔子花上,再从梔子花上移到窗外。
浮生长廊外面,澜州的冬日阳光透过流云晶的外墙,在地面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光斑慢慢移过桌面,爬上那本明代刻本的封页。
封页上有一行字,字跡瘦硬端正,是刻书工匠留下的:
“刻此书者,佚名。”
无名之人,刻了一本流传六百年的书。
周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他在想那颗万聋回春丸。
只有一颗。
一千零六十二个孩子里,有多少个是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
名单上的数字他记得很清楚,三百七十九个。
一颗药,三百七十九个孩子。
给谁
这个问题没有正確答案,或者说,每一个答案都是正確的,也都是残忍的。
周行没有跟温景討论这件事,不是不能说,是还不到时候。
门外传来一阵轻且急的脚步声,季扬的脑袋从门缝里伸进来。
“老板,夫人,打扰了。教育部那个处长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一位中科院声学研究所的副所长,人已经到云闕大堂了。”
“裴錚在楼下接著呢,但那个副所长指名要见技术负责人。关拓正在三十五楼补觉,我不太敢叫他,怕他拿键盘砍我。”
周行站起来:“让他睡吧,我去见就行。”
温景没抬眸,只道:“去吧,茶凉了我给你换。”
周行走出修復室,走廊尽头的电梯已经到了。
季扬跟在他身后,压低了嗓子:“那个副所长姓方,方锐,六十二岁,国內声学领域的泰斗级人物。”
“他在电话里问了一个问题,裴錚没答上来,所以亲自过来了。”
“什么问题”
季扬认真复述对方的问题。
“他问,通感晶片的信號预测算法里,是否使用了非经典物理模型”
电梯门打开,周行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透明底板下,浮生长廊的逆流水景从上方的视角看,水柱向上攀升的轨跡,恰好与电梯下降的方向相反。
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在某一层楼的某一个瞬间,两者交匯。
季扬站在他身后,平板抱在胸前,等著指示。
周行没回头,说道:
“告诉方锐,是的。”
电梯继续下降,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光影。
季扬在平板上飞速打字,给裴錚发消息,发完之后抬头,看见电梯透明外壁上倒映出周行的侧脸。
很平静,跟刚才在修復室里闻梔子花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大堂里,一个穿著灰色夹克的老人正站在逆流水景旁边,仰著头,看那些违背重力向上走的水珠。
裴錚站在旁边,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脊背笔直,表情比平时更冷了两度。
老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方锐的眼镜片后面是一双极为锐利的眼睛,在看到周行的时候,微微眯起来。
他没有先开口,而是打量了周行三秒。
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然后方锐伸出手,正色道:
“周先生,久仰。我就一个问题,那颗晶片里的算法,能不能量產”
周行握住他的手,表情诚恳:
“可以,而且免费。”
闻言,方锐的手没有鬆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大堂的阳光从流云晶外墙透进来,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微光。
逆流水景旁边,水珠在最高点碎裂,悬停,又落下。
周而復始。
方锐的手终於鬆开了,但没有后退,而是向前迈了一步。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周围几人听得到:
“周先生,我搞了四十年声学。四十年前我写的第一篇论文,题目就叫《振动替代听觉的理论可行性》。”
“四十年,没人信。”
“今天信了。”
眾人譁然。
裴錚的手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来,按了一下耳麦。
“四十楼小会议室,准备热茶,两套技术文档。”
交代完毕后转身朝电梯走去,步子没停,头也没回。
经过季扬身边时,嘴唇几乎没动地说了一句:“通知关拓起床。”
季扬看了一眼周行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方锐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轻轻吐了口气。
隨即掏出手机,拨了三十五楼数据中心的內线。
响了八声,接了,那边传来关拓平板到几乎没有温度的嗓音:“说。”
“拓哥,起床。”
“理由。”
“中科院的人来了,想看你的算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紧接著传来键盘启动的声音。
咔、咔、咔。
均匀的,精確的,不含一丝多余情绪的敲击声。
季扬掛了电话,快步跟上周行,一行人走进电梯。
透明载台缓缓上升,穿过浮生长廊的层层光影。
方锐站在载台上,看著脚下这座垂直的微型城市在身边后退,整个人安静了很久。
突然开口。
“周先生。”
“嗯。”
“那些孩子……后来有回信吗”
周行没有立刻回答。
电梯经过第七层的时候,一只全息投影的仙鹤从窗外掠过,翅尖在透明外壁上划出一道淡蓝的光痕。
“有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周行一脸柔和地说:“今天给基金会寄了一幅画。”
“画的什么”
“一个圆。”
方锐甚是好奇地看著周行,周行接著说道:“他在圆的旁边写了两个字。”
电梯到了四十楼,门开了。
走廊尽头,关拓已经坐在了小会议室里,三面曲面屏全部亮著,代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周行走出电梯,侧过头,看著方锐说完了最后两个字。
“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