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nuit”的午后 （三）（2 / 2）

而在听完宫下凉子的耳语之后，目光一直紧锁在田中身上的小夜，总算觉察到，这位名叫田中的女性，远不止年轻漂亮、五官精致那么简单——她的举手投足间，还氤氲着一缕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韵致，宛如被藏在青涩的瓶身里的陈年酒香般。少女的鲜妍与熟女的风情彼此纠缠，酿成一种奇妙的错位感。

小夜也总算理解道，这样充满魅力的女子出现在咖啡馆里，难怪男人们会像丢了魂似的对她频频回望，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辗转流连。

不过，望着田中在咖啡机前埋头倒咖啡的背影，小夜却很难不去联想——平日里，她端着托盘穿行于咖啡馆的桌位之间时，那些男人们投来的目光，肯定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炽热。

而想到了那些画面的小夜，不由得锁紧了眉心，语气间也透出了几分不满：“……让店里的员工凭个人魅力去拉拢客人……这种做法，未免也太不妥当了。”

然而，宫下凉子对于小夜的忧虑，却显然不以为意。她轻轻嗤笑了一声后，用有些不屑的语气对小夜说道：“没办法啊，现在餐饮业实在不好做！而且说句实在话，现在的我，哪怕是猫的手，都想借来用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摊开双手，“现在的情况就是，能多留住一个客人是一个，能多赚一分是一分，这才是开店的硬道理！”

“注释:「猫の手も借りたい」，日本谚语，直译是“连猫的手都想借，形容渴望得到任何的帮助。哪怕派不上什么用场的猫的手，也希望能借来帮忙。”

小夜望着眼前这位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又势利的宫下凉子，心里头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她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吐槽到——想来凉子姐你的话还真没说错，田中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间咖啡馆里帮忙，追根究底，还真的是都拜猫……拜那只金瞳黑猫所赐……

若不是那只金瞳黑猫的缘故，田中她绝不会变成一个女人的模样，像这样穿着女仆装，站在咖啡店里工作，成为那些男顾客们蠢蠢欲动的对象。

要是没有那只金瞳黑猫，田中他或许仍是东京某家大医院里的一名内科医生，享受着有妻子有孩子的美好家庭生活。

也就在小夜在内心里感慨吐槽之际，刚才还对小夜的想法不屑一顾的宫下凉子，不知怎么地，突然眉头紧锁了起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说实话，我是真的想让田中桑，一直在咱们家的咖啡杯干下去的……不过，她本人似乎早已做好了决定，说要等夜酱你醒过来之后，她就立马辞职，去东京那边处理自己的私事，估计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她说着说着，视线不自觉地同样飘到了田中身上——只见她口中的那位田中，此时正微弯着腰，动作从容而细致地，将一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轻轻放到餐桌上；而座位上的那位中年男性客人，则微微仰头，将目光落在了田中的脸上，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被轻柔安抚过的松弛与舒展。

对田中执意要赴东京一事，并不了解其背后真正缘由的宫下凉子，远远望着田中正低声细语地为客人服务的身影，满心忧虑地对小夜轻声说道：“……唉，真不知道宫下桑走了之后，这间咖啡馆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些冲着她来的客人，怕是得都要跑光。到那个时候，为了维持店里的生意，怕是又得绞尽脑汁，想些别的办法了……”

就在宫下凉子当着小夜的面，表现出十分困扰之际，忽然间，她用着满满诚意地语气对着小夜开口道:“夜酱，好像你与田中桑关系挺亲近的，不如由你去劝劝她别去东京了如何？”

面对宫下凉子突如其来的请求，小夜她几乎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凉子姐，你这是在开玩笑吧？！田中桑可是早就下定决心了哎！”

不过，她在嘴上干脆地回绝了凉子的同时，脸上却不由得笼上一层复杂的阴霾——

其实，对于田中这返回东京的寻亲决定，小夜她并不看好。

姑且不论此时的田中，早已经因那只金瞳黑猫的缘故，与血脉至亲分离将近十年之久；

单说眼下，在那只金瞳黑猫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现在，田中她无疑是没办法变回原本那男性的模样——仅凭这一点，田中此番奔赴东京去寻觅亲人的路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结局恐怕都逃不过悲剧收场。

试想，田中她要以怎样的身份去叩响那扇曾经属于她的家门？要用怎样的言语，向苦等了她十年的妻子解释这漫长的空白？又该如何让那个或许早已模糊了父亲面容的儿子，相信眼前这位穿着女仆装的陌生女人，正是他童年记忆中那个本该挺拔高大的父亲？

那些可能曾在身为女性的田中心头，反复上映过无数次的家人团圆画面，也许终究只是她脑中的泡影。

她那期盼了整整十年的归乡之路，或许只是通向一扇再也不会为她开启的门扉。

……而且，就算她咬牙将那扇门撞开，在那门后迎接她的，也许只不过是一个她再也融入不进去的、已然将她遗忘的世界。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倾泻进来，温柔地落在吧台那只印有nuit字样的咖啡杯上，在杯沿处勾勒出一道细长而明亮的金色弧线。那道光沿着白色的瓷面缓缓滑动，缓缓流淌，仿佛正为这个即将上演的离别，静静滴答着最后的倒计时。

小夜默默注视着不远处那位穿着女仆装、正与那位中年男性客人谈笑风生的田中，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阵深深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