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订婚仪式 (二)(2 / 2)
“……唉?!”就在真子的话音落下的刹那,小夜再一次发出了那呆然的声音。她的大脑,又一次被这出乎意料的信息彻底冲垮,再次失去了运转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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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真子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于小夜身侧缓缓跪坐下来。她十指如抚琴般轻巧地起落,开始为小夜换上那套带来的华美和服。
真子为小夜带来的,是一套淡如初雪的和服。
那和服底色近乎素白,恍若初春第一缕阳光轻轻覆于残雪之上,温润而清浅。
然而与这淡雅底子截然不同的是,衣上的花簇却以最盛大的姿态肆意铺陈,极尽华美。
大朵大朵的花样堆叠簇拥,如瀑布般自肩头倾泻而下,漫过胸口,汹涌着流向衣摆,汇成一场滔天的盛宴——层层叠叠,一朵挨一朵,一朵压一朵,挤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明黄色的菊花在淡雅的底色上泛着细碎的光芒,看得久了,竟觉得那些花瓣正一寸一寸地舒展开来。
橘红色的牡丹则以深浅交织的红线勾勒出丰腴层叠的轮廓,花蕊处缀着的亮粉色针脚宛若噙着朝露,饱满欲滴。
纯白的小花零星散落其间,如春风卷落的碎瓣,恰到好处地填补了华美花朵间的空隙,铺陈出一方漫山遍野、恣肆汪洋的初春花野。
金红色的几何晕染格纹穿插其间,像若有若无的栅栏,勉强将这场狂欢稍作收束。
细密的暗纹则填满了花与花间最幽微的缝隙,只有光影转过某个角度时,才忽然泛起一丝幽光,转瞬即逝。
至于那条系在腰际的浅米黄色缎面腰带,更是整件和服的点睛之笔。
腰带的暗纹在光下流转如细水,正中央一朵粉紫色渐变花悄然盛放——花心浓紫沉郁,瓣缘渐次淡作浅粉,瓣缘微微翘起,像被朝霞浸染过的云絮,让人不舍得移开目光。
——远远望去,整件和服仿佛一座被浓缩于布料之上的微型花园——并非画在纸上的虚景,而是真真切切可以穿在身上的花园。
小夜就站在房间正中,任由真子的双手牵引着她穿上那件华丽的和服。
她本以为衣料会厚重得让人透不过气,可当那布料触到肌肤的一瞬,一股出乎意料的绵软感便沿着她的皮肤悄然蔓延开来。
真子以灵巧的动作将和服一层一层地覆上小夜的身躯,动作精准而从容,如同在搭建一座无声生长着的建筑——而那每一层的搭建,都是在重新定义小夜的轮廓。
最内里的白襦袢,棉布柔软得近乎温存,温顺地包裹住她的手臂与身躯;浅米黄的着物覆于其上,丝绸的质地沉静而雍容,它的重量落在肩头,迫使小夜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身;而最后,那条宽大的腰带被真子一圈圈地缠绕、收束,暗纹在静谧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每收紧一分,小夜便与方才的自己疏远一分。
真子那熟稔如水的动作,让小夜将对方曾是男儿身这件事,彻底忘在了脑后。
此时此刻的小夜,正被一点一点地改变,一点一点地剥离——又一点一点地重塑。
一个她还未曾准备好与之坦然相对的身影,正从这层层叠叠的包裹之中,缓缓地浮现出来。
在帮小夜穿毕和服之后,真子的动作却并未就此停下。
她轻轻按住小夜的双肩,将她安置于矮凳之上,随即从木盘中取出一柄细齿木梳,开始悉心梳理小夜那一头墨色长发。
她将小夜那原本松散垂落在肩背的发丝一绺一绺地小心拢起,梳齿自头皮缓缓滑向发梢,力道轻柔得仿佛在梳理一匹极薄极脆的古绢。
那些长发被真子一圈一圈地盘绕于小夜头顶,层层交叠、徐徐固定,每一个弧度的收束都像是被反复丈量过。
小夜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发丝正被一束一束地驯服、定型——仿佛一座精致的楼阁正在她的头顶缓缓成形,而每一根发簪便是这座楼阁的梁柱与榫卯,被准确无误地安放进各自的槽口之中,整座发髻便由此固若金汤。
待到最后一根发簪稳稳嵌入发髻深处,真子又从木盘里取出一朵硕大的黄白绢花——那花瓣由极薄的绢布层层叠出,自花心的鹅黄渐变至瓣缘的皎洁纯白,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各有姿态,仿佛刚从某个露水未干的清晨被采摘下来。
真子将那朵绢花轻轻别在小夜发髻的侧边,调整了数度角度,又用几枚细巧的小簪从不同方位将其固定,每一枚簪头都缀着一粒米粒般大小的珍珠,在昏柔的光线里泛出星点般的幽微光泽。
一切看似妥帖之后,真子又替小夜准备好了足下的装束。
她将小夜来时所穿的棕色圆头皮鞋换下,换上了一双崭新的白色厚底草履。
草履的鼻绪是淡米黄色的,与和服的底色遥相呼应。那厚底令小夜的身量无形中拔高了几许,站立时的体感也因此全然不同——她的重心不自觉地向后轻轻移去,腰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仿佛整个人都换了一副姿态。
最后的最后,似乎仍觉得缺了点什么的真子,又从自己的头上取下了一支精致的金色步摇,然后轻轻簪入小夜的发髻间。
一瞬间,细密的金流苏垂落下来,随着小夜的移动微微晃动,碰撞间发出清冽细碎的声响,恍若薄冰相击,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分明。
良久,真子后退半步,目光自小夜的发际缓缓垂落,沿着眉眼的弧度、衣襟的走势、腰带的收束,一路流淌至衣裾最末端的那道褶痕,反反复复地看了又看,仿佛在检阅一件倾尽心血的“作品”。
末了,她的眼底才漾开一抹笃定的光,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随后,她轻轻拉起小夜的手腕,低声对她道:和服穿好了,铃木夜大人。
说罢,她将小夜引向房间角落那面穿衣镜前。
小夜依言上前,在镜前驻足,缓缓地抬眼望向了那面光洁如镜的长镜。
而镜中映出的那个女子,让她霎时间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穿衣镜中,那身华丽得令人屏息的和服,恰如其分地依顺着小夜那因日渐发育而愈发柔和的肩线与身姿。
和服的衣领在小夜那后颈处微微敞开,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纤细白净的脖颈;
和服的腰带将她那被宽大校服长年掩藏着的腰肢收束得紧致而挺拔——那是小夜自己都不曾认真审视过的轮廓;
和服的衣摆自腰际笔直垂落,在草履上方恰到好处地停住,行走时裙摆微动,却不至沾地。
而在穿上这身和服之后,小夜的神情也在悄然间起了变化。
她身上那股惯常的冒失与跳脱,仿佛被衣料自身所蕴含的某种无形的秩序悄然驯服。双手自然垂落于身侧的她,整个人较之平日竟多了几分端庄与从容。
镜中小夜那窈窕的身影,因脚上那双白色厚底草履而拔高了数寸,看去愈发高挑而沉稳——仿佛下一秒,她便能不疾不徐地走向某座古老殿宇的檐廊,穿过烛火摇曳的木格窗棂,径直走进某一幅被时光搁置已久的旧画里去。
真子静立于小夜身后,双手交叠于身前,目光幽深地锁住镜中那抹倒影,眼底似有万千思绪翻涌,却又沉沉地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片复杂难明的神色。
而小夜凝望着镜中的自己——那一身华美和服,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那从头到脚被精心装点过的身姿,觉得那就是个从另一段时光深处走出来,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女子。
她的视线从镜中大那张面孔上缓缓抽离,垂落于自己的肩头,又沿着肩线滑向腰际,再顺着衣摆上那片繁花锦簇的汪洋一路游移、逡巡、兜兜转转,最终又一点一点地收回,重新锚定在镜子中那张被淡妆细细描摹过的面孔之上。
……直到这一刻,小夜才恍然惊觉到——镜中那个美得几乎不真实的女子,正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