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艾香入骨（一）（2 / 2）

“谢谢大家关心，我会小心的。”林薇甜甜地回应，“前面好像有水声？我们过去看看！”

绕过一片茂密的凤尾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欢快地奔流而下，在巨大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黑色岩石间跳跃、歌唱，溅起细碎雪白的浪花。水汽氤氲，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而更吸引林薇目光的，是溪边一块相对平坦的大青石上坐着的一位妇人。

妇人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却浆得挺括的深靛蓝色土布斜襟褂子，同色的宽松长裤裤脚利落地挽到小腿肚，露出一段被阳光晒成健康麦色、肌理分明的小腿。她头发乌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固定。此刻，她正专注地低着头，双手握着一根沉甸甸的木杵，在一口敦实的石臼里，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捶捣着里面青翠带白绒的植物叶子。那富有节奏感的“咚、咚”声，混着潺潺水声，竟有种奇妙的和谐。

石臼旁边，还散落着几束同样的新鲜草药，叶片背面覆盖着细密的银白色绒毛，散发出一股浓郁、清苦又带着独特芬芳的气息。

林薇眼睛一亮，放轻了脚步，对着手机镜头压低声音，带着发现宝藏的兴奋：“家人们快看！溪边有人在捣药！这画面太有感觉了！我们去悄悄打个招呼？”

她拉着小拖车，小心翼翼地踩着溪边湿滑的石头靠近。高跟鞋踩在青苔上确实有些打滑，她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扎实。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刷屏。

“哇！古风场景！”

“阿姨好专注，感觉像画里的人。”

“薇姐小心脚下！石头滑！”

“这捣的是艾草吧？端午节快到了。”

妇人似乎察觉到动静，停下了手中的木杵，抬起头来。她的脸庞是典型的劳动妇女模样，被山风和阳光刻下了深深的纹路，肤色是健康的深麦色，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像山涧里洗过的黑曜石，透着温和与历经世事的通透。看到打扮精致、与这深山环境格格不入的林薇，以及她手里举着的手机和身后那个奇特的拖车，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被淳朴的笑意取代。

“妹子，走路当心点，这石头沾了水滑得很。”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湖南乡音，却洪亮又温暖，像这山谷里的风。

林薇站稳，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阿姨您好！打扰您了。我在徒步旅行，直播呢。看您在这儿捣药，觉得特别有意思，味道也好闻，是艾草吗？”她将镜头礼貌地对准自己和妇人周围的环境，并未直接怼脸拍。

妇人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皱纹舒展开，像盛开的菊花：“是哩，端午艾！这时候的艾草，药性最足，阳气最旺！”她拿起石臼里的一小撮被捣得软烂、渗出深绿色汁液的艾草叶给林薇看，“你看，捣出汁来，药力才出得来。”

“端午艾？除了挂门口驱邪，还能这样捣碎了用？”林薇好奇地蹲下身，凑近些，那股清冽浓郁的艾草香更清晰地钻入鼻腔，混合着湿润的泥土和水汽，让她精神一振。她的烟粉色运动套装在青黑色的岩石背景下显得格外鲜亮。

妇人见她感兴趣，话匣子也打开了。她放下木杵，又从旁边拿起几根带着结节、表皮粗糙的深褐色根茎，丢进石臼里：“光艾草还不够劲道。喏，再加上这个——苍术！也是好东西，燥湿健脾的。艾草和苍术一起捣烂了，晒干些，再搓成绒，点燃了熏屋子。”她一边说，一边又开始咚咚地捶捣起来，动作娴熟有力。

“熏屋子？”

“对头！”妇人手下不停，声音随着捶打的节奏，“山里湿气重，特别是这春夏之交，墙壁、柜子里都潮乎乎的，人住在里面，骨头缝里都像渗了水，又酸又沉，关节疼得厉害。用这艾绒加苍术点着了，满屋子熏一熏，”她做了个烟雾弥漫的手势，“那股子陈年老湿气啊，就像被太阳赶跑的阴云，一下子就散了！屋子清爽了，人住着也舒坦，骨头缝里那点寒气也能给逼出来些。”

林薇听得入神，直播间也安静了许多，弹幕飘过“涨知识了”“民间智慧”“想买点艾草了”。妇人捣好了艾草和苍术的混合物，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将石臼里墨绿带褐的药泥小心地兜起来。她站起身，走到溪边一个用几块石头简单垒砌的避风小角落。那里竟有一个小小的、用黄泥糊成的简易土灶，灶膛里残留着灰白色的草木灰。

妇人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小心地将土灶里冷却的草木灰拨开一些，露出里面一小堆黑乎乎、看起来已经完全燃烧透的药渣灰烬。她用树枝将那堆药灰一点点扒拉出来，摊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晾着。那灰烬看起来毫不起眼，却散发着一种艾草燃烧后特有的、略带焦苦的醇厚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