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帐本(2 / 2)
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荒谬感,像一股酸水,从他的胃里翻涌上来,直衝喉咙。
“——呵。”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他嘴里漏了出来。
那不是笑。那是肺部的空气被强制挤压出来的声音。
紧接著,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他想停下来,但那种荒谬感像电流一样控制了他的神经。
“——哈——哈——”
他弯下腰,双手死死地抓著壁炉边缘的砖块,指甲几乎要抠进石头缝里。
他在笑。
他在对著这片埋葬了他童年、也埋葬了他父亲真理的废墟,发出一种乾涩的、难听至极的笑声。
他笑vuk的贪婪是多么可笑,拿走了垃圾却以为得到了宝藏。
他笑塔迪奇的牺牲是多么沉重,用一生的卑微换来了一个秘密。
他更笑他自己米洛斯科瓦切维奇,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復仇者。他花了半辈子去追逐一个错误的幻影,却把真正的珍宝,遗忘在那个老人的旧弹药箱里。
“咳————咳咳————”
笑声最终变成了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跪倒在满是碎石和杂草的地上,额头抵著那面冰冷的墙壁。胃部剧烈痉挛,让他乾呕出声。
那不是笑。那是他的身体,在试图把这就连同这十五年的毒素、仇恨和愚蠢,全部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雪花无声地落在他的脊背上。
米洛斯慢慢地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惨白的平静。
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
微弱的火苗,在这个曾经温暖过他的壁炉里,再次跳动了起来。虽然它很小,虽然它瞬间就会熄灭,但这光亮,照亮了这片废墟的一角。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我要去把书拿回来了,爸爸。”
他对著空荡荡的废墟轻声说。
“这一次,我不会再搞错了。”
他转身,走出了这片废墟,没有再回头。
这一次,他的脚步很重,但方向很清晰。
在那之后,他开车回到了那个地下健身房。
佐兰依然坐在那里,仿佛从未动过。
米洛斯走到弹药箱前,將那把马卡洛夫手枪和弹匣,轻轻地放在了箱子上。
“拿到了”佐兰问。
“拿到了。”
“那枪呢”
“不需要了。”米洛斯说,“战爭结束了。”
他指了指箱底那个防水布包裹。
“我来取我的书。”
佐兰看著他,看著这个年轻人眼中那股燃烧了十五年的戾气终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灰烬般的平静。
老人点了点头,把包裹递给他。
米洛斯解开绳子。那本《战爭与和平》静静地躺在他手里,书页泛黄,带著那个冬天的味道。
他翻开扉页,上面是父亲刚劲有力的笔跡:“致我的儿子米洛斯:他们可以烧掉我们的城市,但无法烧掉我们读过的诗。”
米洛斯合上书,將它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
“谢谢你,教练。”
佐兰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快滚。
贝尔格勒,尼古拉特斯拉机场。
清晨六点。安检口排著长队。
队伍里大多是面容疲惫的劳工,和几个眼神麻木的背包客。婴儿的哭声尖锐刺耳,但周围的人只是冷漠地看著手机。
轮到米洛斯了。
安检员是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眼袋深重,机械地挥著手。
“包。外套。皮带。电子產品拿出来。”
米洛斯將那个半旧的登山包放在传送带上。
那里装著足以摧毁一个商业帝国的《帐本》,和承载著一个父亲灵魂的《战爭与和平》。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重得几乎压断了他的肩膀。
但在安检员眼里,那只是x光屏幕上两个无机质的色块。
——
“有水吗有刀具吗”
“没有。”
“过。”
米洛斯穿过金属探测门。没有警报,没有阻拦。
他在另一端拿起包,背在身上。
在这个冷漠的、通过x光透视一切却又什么都看不见的关口,没有人知道他刚刚携带了什么通过了国境。
罪恶与救赎,在这个世界上,往往都像行李一样,是可以被打包带走、且无需申报的。
他拉紧了背包带,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登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