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竹林里的半截人(2 / 2)
他妈在屋里喊了一嗓子怎么了怎么了,拖鞋啪嗒啪嗒响着过来开了门。小陈一进门就把门反锁上,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像跑了三千米。他弟也醒了,坐在床上揉着眼看着他,看他那个怂样竟然还乐了:哥你见鬼了?
小陈抬起头,嘴唇还在哆嗦,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妈蹲在他面前,他一把攥住他妈的手腕,手指头冰凉:妈,竹林里有个人,飘在竹子中间,没有腿,穿皮夹克,头发油的……他就挂在那儿,晃……晃……
他妈扶着他的肩膀,脸色也变了:你是不是看花眼了?外头那么黑……
小陈猛摇头:我拿手电照的!看得清清楚楚!就一个人挂在那儿晃!他说着说着眼泪都快下来了,他妈搂住他的肩膀拍了两下,说不怕不怕,明天白天妈去看看。那天晚上他缩在床上裹着被子,后半夜好几次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猛地睁眼一看,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白天他壮着胆子又去了一趟厕所,从那个塑料布缝里往外看,竹林里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叶子缝漏下来,斑斑驳驳地照在地上,竹竿之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到了晚上他打死也不肯再去那个厕所了。每天天没黑他就把肚子解决干净,过了九点半绝对不下楼。他妈让他去,他就梗着脖子说憋死都不去,他妈骂他犟也没用。
他跟他妈提了好几回搬家的事,他妈每次都敷衍他:搬家不要钱啊?押金不要了?你再忍忍,下个月到期了就搬。他没办法,每天放学回来把门窗检查一遍,睡觉枕头底下压着那把晾衣杆,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那个脚步声后来倒是再没响过,可每天晚上他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那个穿着皮夹克的半截身子悬在竹林里的样子,晃过来,晃过去。
事情解决得很突然。有天他下学回来,一推门看见他妈正往尼龙袋里塞被褥,他弟蹲在地上往书包里装漫画书。他妈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收拾东西,今晚就回去。
小陈愣在门口:搬?搬回咱们家?
他妈把被子卷起来狠狠往下压,扎紧了袋口,快收拾。
押金不要了?
不要了。他妈直起腰来,瞥了他一眼,嘴角抿了一下,你少废话,收拾东西。
他那天高兴坏了,把枕头底下那把晾衣杆往墙角一扔,麻利地收拾了书包衣服,三个人大包小包地下楼。经过那截直楼梯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了一下,往下看了一眼,楼梯安安静静的,下午的阳光从拐角那个小窗子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他加快两步跟上了他妈和弟弟的脚步。
那房子他们后来再也没回去过。
一直到他上了大三那年寒假回家,母子俩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电视,小陈随口又提起了当年那阁楼的事。他妈正往嘴里送橘子瓣,手在半空停了停,看了他一眼,慢慢把橘子搁在茶几上了。
那年房东把钱退咱们了,他亲自送过来的。你猜为什么?他妈的声音不高不低,我搬走前两天,下楼去巷口那个小店买酱油,跟老板娘聊了几句。那老板娘人倒是热心,聊着聊着我就把你说的事跟她讲了。我说我儿子说晚上听见有人下楼,还在竹林里看见个人影儿,我这心里头总不踏实。
她听完什么反应?
脸色一下就白了,手里抹布都掉了。他妈捏了捏橘子皮,声音又低了些,她把我拉到店最里头的货架后面,压着声音跟我说——你们租的是三楼那间阁楼?我说是。她说那房子,房东有个三弟,精神有点问题,家里管不了,就让他一个人住那儿,住好几年了。有一年冬天不知怎么发了病,在自己屋里闹了一通,然后跑后院那片竹林里,拿了根绳子拴在竹竿上,上吊了。死的时候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油亮的,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就挂在竹子中间,半截身子悬着,下半截吊在半空里晃。从那以后那房子就租不长久,住过的人多多少少碰见过事,有人说晚上听见楼梯响,有人说上厕所看见竹林里有人影晃。
小陈手里那瓣橘子捏得汁水都挤出来了,顺着指缝往下淌,黏糊糊的。
我当时听完腿都软了,他妈搓了搓手,回家当晚我就开始收拾。押金租金一个子儿没要,第二天就给你爸打电话说搬。那房东后来倒是好说话,主动把钱退了。他说那房子他也知道怎么回事,租出去心里也不踏实。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电视机开着,广告里的人在笑,声音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早黑透了,窗玻璃上映着小陈和他妈的倒影,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影子叠在一起。
小陈低头把手上黏糊糊的橘子汁擦在纸巾上,半天没说话。他想起那年夏天的夜里,他蹲在那个臭烘烘的旧厕所里,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竹林,照到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挂在半空中,头发油亮油亮的,身体随着风一晃一晃。他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有没有看见那人的脸,可又好像一直看得见——白得发青的下巴和脖子,衬衫领子翻出来,被风一吹微微抖着。
后来他路过那条巷子都会绕路,开车也一样。他说不上来怕什么,就是车子经过那一段的时候,后视镜里那片房子一掠而过,他就忍不住想扭头看一眼那片竹林还在不在。他说他没敢回头看过,每次都是盯着前头的路,把油门踩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