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石巷里的黑影人(1 / 1)
一九七几年,昆明,滇池边上的海盐村。那年父亲十七岁,跟着一支建筑队来这边干活。他年轻,手脚利索,工头喜欢他,给的钱也比别人多几分。那会儿改革开放刚开始,像他这样肯出力的年轻人,走到哪儿都有活干。头一天收工后,几个工友约着去滇池边吹风。父亲也去了,脱了鞋把脚泡在凉水里,一天的疲惫顺着水流走了大半。可聊着聊着,因为工地上的一点小事,几个人拌了几句嘴。一个工友说他干活太急,不留神把一桶灰浆打翻了,他红着脸反驳,越说越僵。心里堵着气,他穿上鞋站起来,一个人往回走。
天已经黑透了。滇池边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他记得来时的路,可村里的小巷拐来拐去,七弯八绕的,他不知怎么就走进了一条从没走过的石巷。那巷子窄得很,两边是高高的石头墙,墙缝里长着湿漉漉的青苔,伸手一摸,滑腻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过。脚底下是磨得发亮的青石板,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积着水,踩上去“啪嗒”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巷子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的窗户黑着灯,偶尔有一两扇亮着昏黄的光,像眯着的眼睛,又像在偷看。父亲走着走着,后背就开始发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脖颈吹了一口气,凉丝丝的,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弯下腰,想透过一扇窗户看看里面有没有人,玻璃上积着一层灰,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继续走,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回音,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踩。快到巷口拐角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立在那儿。那人影很高,比正常人高出半个身子,像一根竖在黑暗里的木桩,一动不动。父亲脚步慢下来,眯着眼想看清那是什么人,可那人影忽然一转身,消失在拐角后面了。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了锈,可消失得又很彻底,像被拐角吞掉了。
父亲松了口气,心想大概是本地的村民,腿脚利索先走了。他也走到拐角,一转身——巷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那个人影像是凭空消失了。没有岔路,没有门,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指攥紧了裤缝。
又走了十几步,路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大青石,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边缘被磨得圆滑。他正要绕过去,余光扫见石头旁边站着一个人。
父亲猛地停住脚,差点喊出声来。
那人有三米高,比巷子两边的小院墙还高出一截。他的头顶几乎要碰到二楼伸出来的屋檐,整个人直挺挺地站在那块大青石旁边,像一根被人竖在那里的旧旗杆。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布料粗厚,颜色发暗,像是洗过太多次又放了几十年,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浑身上下绑着粗麻绳,一圈一圈的,从肩膀一直缠到脚踝,像是什么仪式上的装束,又像是怕什么东西散开。那衣裳又旧又破,有些地方已经裂了口子,露出里面暗沉沉的皮肤。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像是用什么东西缝制的,边缘粗糙。帽子的正面用深色的线绣着一个字,笔画又粗又密,歪歪扭扭的,像字又不像字,横竖之间拧着奇怪的弯钩。父亲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怎么也认不出那是什么字。
父亲不敢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那人影也跟着往他这边挪了一步,无声无息,脚底像是没有落地,像是踩在影子上。父亲再往后退,人影又跟着进一步。他往左挪,人影也往左;往右挪,人影也往右。永远隔着三五步,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面绑在他身上的镜子,映出恐惧的回声。
他停下来,那人影也停下来。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响,可对面那个人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什么都没有,像一截沉默的木桩戳在黑暗里。父亲咬着牙,开口骂了一句:“你他妈的谁啊?”声音在巷子里撞了两下,又灭了,像石子落进深井里,没有回响。人影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着头,帽檐下露出一小片皮肤——暗沉沉的,泛着铁锈一样的颜色,纹路粗糙,像是干裂的河床。父亲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个帽子上的字,在昏暗中模糊又清晰,像烙在木头上一样。
他终于忍不住了,拔腿就跑。跑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影没有弯腰,没有前倾,直挺挺地跟在后面,步子迈得不大,可每一步都跨出极远的距离,像踩在丈量好的刻度上。他的袍子在风中不动,麻绳不动,帽子不动,像是整个人是一块板子,在空气中平移。父亲的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拼了命地往前冲,鞋底在石板上打滑,差点摔倒。他拐过几个弯,终于冲出了那条窄巷。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黑影还站在巷口,隔着三四十米,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缓缓地把身体转了过来,像是在等他回头。
父亲冲到了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前,拼命拍门。门板很厚,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他拍了几下,手都拍麻了,里面才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谁啊?”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花白的脸,皱纹很深,眼窝也深,像是这扇门后面藏着一双看了很久的眼睛。父亲喘着气说:“大爷,救命,后面有东西追我!”老人看了看他,又探出半个身子往巷口望了一眼。巷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照在石板上,白花花的。老人什么也没说,把他拉进屋里,反手把门关上,又顶上两根粗木栓。木栓插进去的时候,“咔”的一声,像是把外面的世界切断了。
老人领着他进了里屋,让他坐下,倒了碗凉水。父亲端着碗喝了半碗,手还在抖。老人等他喘匀了气,才开口问:“你遇上那个高个儿了?”父亲一愣:“您知道?”老人点了点头,从墙角摸出一根旱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他说:“那个东西在我们村晃了大半年了。白天看不见,天黑了就出来。不伤人,就是爱跟着人走。你要是害怕,你就跑。你不跑,它也不追。等到了巷口,它就自己停了。”父亲问那是什么东西。老人摇摇头:“没人说得清。有人说那附近有古墓,老辈子传下来的,不止一座,底下埋的都是古人。那高个儿身上穿的衣裳,绑的那些绳子,不是我们这代人的东西。有人说是守墓的,有人说是迷路的,都不好讲。反正它不害人,就是看着吓人。”
父亲又问帽子上的字是什么意思。老人笑了,旱烟杆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我也不识字。那字不是汉人的字,也不是现在能认出来的。你见了就见了,别往心里去。有些人一辈子都见不着,你见着了,是你的缘分。”
父亲后来没再追问。他在老人家里坐到天蒙蒙亮,窗外的鸡叫了三遍,他才起身回工地。老人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那条巷子,晚上别走了。”那之后父亲在海盐村又干了几个月活,再也没有走过那条石巷。每次回去,他都绕远路,宁可多走两里地,也不从那巷口经过。有时候收工晚了,天已经黑透,他会在村口站一会儿,远远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巷子还是黑的,深深的,像一道割开村庄的裂缝。可有时候,他总觉得巷子深处有个黑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下一个走错路的人。等一个回头的目光。他每次都转过头,快步走开。可他心里知道,那个东西还在那里。帽檐下的皮肤是铁锈色的,像干裂的河床。麻绳缠得很紧,像是怕什么散开。他还在那里。灯灭了,人也散了,他还在。像村口那棵老榕树的根,扎在看不见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它有多深。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冒出来,在下一个拐角后面,等下一个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