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负心多是读书人（2 / 2）
曾是辽阳城破时被俘获，分配给满洲牛录额真为奴的李老疙瘩，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护住妻子，另一只手已悄悄摸向藏在柴堆里的菜刀。
他听说了许多传言，但大多是不好的消息，被成批抓去处死，或者被押送到更远的地方。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建奴，又要对他们这些已经失去一切的人做什么。
庄院里人越聚越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惧与麻木。
很快，一个从未见过的汉人文士走上了高台，展开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朗声宣读起来。
“奉汗王之命，特颁布《满汉别居令》！汗王有旨：治国之要，莫先安民。自即日起，所有汉人壮丁，凡被编入旧庄者，每庄只留八丁，其余人等，一律分屯别居，编为民户。”
“所垦之田，所居之屋，皆归尔等私产！择清正之汉官管辖，满洲人等，不得擅入汉民屯庄勒索滋扰，违者必罪！”
话音刚落，院子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骚动。
一些年轻人眼中立刻亮起光，而像李老疙瘩这样饱经忧患的庄稼汉，则在最初的震惊后，悄悄垂下了头。
这个分屯别居、编为民户的旨意，如同一道惊雷，劈开辽东大地密布的阴云，把名为希望的光，第一次照进了无数汉人农奴的心里。
李老疙瘩，如今已改名李有田。
他几乎是第一批从庄园管事的满人口中，确信分屯别居不是要他们的命，而是让他们活的人。
早在努尔哈赤时期，他曾是辽东有名的种田好手，建奴大军攻下广宁那年，他一家五口被抓来，编入建奴贵族布合廉的庄丁。
他的妻子病死，大儿子被征去当苦力后生死不明，二儿子还不满十岁，他和小儿子日日劳作，吃不饱穿不暖，胆战心惊。
分屯别居的政策一下来，李有田第一个响应。
他被编入了新设的汉民屯，分到了一块荒地和简陋的农具，现在居然垦荒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但问题是，他分配到了一块属于他的宅基地。
这块宅基地足足一亩多，辽东嘛，最大的问题不是地少人多，而是地广人稀，他们这个人口仅不到两百人的屯子，占地面积足足有七八百亩。
李有田因为没有妻子，只要自己和小儿子李保柱父子二人，他们分配的基宅地是两人份，即壮丁一亩，幼儿五分，共计一亩五分地。
虽然什么都没有，头几天，他起早贪黑，就像马有铁一样，用土坯造房子，虽然苦，也非常累，但是他不用担心，那些管事，动不动就拿鞭子抽打他们。
也不用担心，被抓出去填喂猎狗，父子俩起五更睡半夜，全身心扑在那片宅基地上面，短短十几天的时间，一座三间的土坯房，已经逞现轮廓。
同屯的刘富贵不解地问道：“老疙瘩，你们俩为什么这么拼命干？”
李有田笑道：“以前干活是给主子干的，干多干少都是个奴才。如今这宅基地是我的，多流一滴汗，早一天住上新房子，时间不多了，到时候还要垦荒，我分了五十亩地！”
“虽然是荒地，但土质特别好，临河还方便灌溉，用不了三年，我就能挣一份丰厚的家财，给我儿子娶一个能生儿子的大胖媳妇，咱们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饱饭，不再给别人当牛马……”
陈明义原是沈阳的一名穷秀才，在沈阳城城破后，他和许多生员一样，被编入建奴贵族的家奴之列。
他失去了所有尊严，被迫干着劈柴喂马等杂役，
他曾在绝望中对同被俘的好友余怀恩说道：“我们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如今却落得这个下场，恐怕毕生所学再无施展之日了。”
余怀恩性情比较刚烈，他宁折不弯，被管事当着所有人的面，活活打死，这一刻，陈明义吓坏了，他就老老实实放下秀才的架子，让干活就活干，让掏粪就掏粪。
终于，他熬了六年多，努尔哈赤死了，皇太极登上了汗位，特别是随着分屯别居令颁布后，皇太极同时开科取士，下令为沦为奴仆的生员举行考试，任何人不得阻拦。
陈明义成了天聪元年，大金会试第五百三十五名的好成绩，以皇太极的眼光来看，这个陈明义，其实就是一个酸腐秀才，文章写得狗屁不是。
然而，为了千金买骨，像陈明义这样的学渣，不仅被授予进士的身份，还给了汉人屯庄的管事之职。
屯庄管事之职，其实是没有品阶的官职，大概类似于后世镇长级别，然而，这让陈明义却非常开心，他走上新岗位那天。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长衫，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读书人，他发誓，要为汗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明义虽然写文章不行，但是对于种地，这几年奴隶的生活，让他学到了不少东西，他现在也算是学以致用，他日以继夜地丈量土地、登记户口。
还编写了一本《屯庄务农浅说》的小册子，分发给他管辖的屯民，教他们选种、施肥、沤肥。
他把范文程当成榜样，也对皇太极心怀感激。
皇太极打破了汉人曾被肆意嘲笑、殴打，家产被夺，死后家人沦为奴隶的旧例，这是他切身感受到的改变。
一天深夜，陈明义在烛光下记下自己的感悟：“以前，我们是会说话的牛马。现在，我们是这个大金的一份子了。尽管权利不多，但至少有了属于自己的地和家。”
马守田就是个本分的庄稼人，被抓来后一直负责喂马，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每天能吃上一顿饱饭。
分屯别居后，他被分配到一处靠河的荒地。
起初，他也提心吊胆，总怕哪天贵族老爷改变主意，把他再抓回去。
可一天两天，十几天过去了，他等来的不是收走土地的命令，而是汉官带来的新种子，和一个好消息。
“大金朝廷又说了，汉人壮丁新开垦的荒地，一律归自己所有，还减了赋税。”
政策的利好让马守田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开始规划着扩大耕种，盘算着攒够钱以后，托人说个媳妇，在这片新家真正扎根，老老实实给大金卖命。
永宁卫，军情部将建奴内部新发生的事情，整理并汇总在袁飞面前，袁飞看着这些详细的情报，长长叹了口气：“负心多是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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