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夜航船(2 / 2)
小姑娘接过糖,说了声谢谢,蹦蹦跳跳地跑了。老妇抬起头,朝着白昼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缝衣服。
白昼在老槐树下站了片刻,看着那些挂在树枝上的灯笼。风一吹,灯笼轻轻晃,烛光摇曳,那些小小的人影也跟着晃,像是无数个被冻住的黄昏。他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转身拐进旁边的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两旁的墙很高,是用青砖砌成的,墙上爬满了枯藤,藤上开着一些白色的小花,没有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墨味。地上的青石板坑坑洼洼,积着一些雨水,倒映着灰扑扑的天空。偶尔有一只黑猫从墙上跑过,脚步轻得像烟,跑过的时候,墙上的枯藤晃了晃,落下几片干叶子。
巷子尽头是一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墨香和茶香,还有竹叶沙沙的声响。
白昼推开门,吱呀一声轻响。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地方种着几竿青竹,长得郁郁葱葱,风一吹,竹叶就沙沙作响。院子中央是一张青石板桌,四个石凳,石桌上摆着一个青瓷茶壶,两个茶盏,还有一本摊开的线装书。
邹子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宣纸上写字。他穿一身素色的长衫,料子是普通的棉布,洗得有些发白。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挽着,几缕白发垂在额前。面容清癯,眼神平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听到门响,他没有抬头,继续写着字,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坐。”
白昼走到石桌旁,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邹子写字。邹子的字很端正,是一笔一划的小楷,工整有力,每个字都大小一致,间距均匀,像刻上去的一样。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邹子才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毛笔,拿起宣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然后把宣纸放在一边,晾干。
他拿起青瓷茶壶,给白昼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淡绿色的,冒着淡淡的热气,带着一缕清幽的兰香。“今年的新茶,明前的兰雪。”
白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凉,入喉回甘,一股淡淡的兰香在口腔里散开,一直沁到心底。
“一路过来,没碰条目城的规矩?”邹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端起来,轻轻吹了吹热气。
“走的灵犀城正街。”白昼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那就好。”邹子指尖轻轻划过石桌上的书页,“前几日有个北俱芦洲的金丹修士,跟着别人乱闯,跑到了条目城。指着城门口的石碑说‘五岳根本不是这么排的,应该是泰山第一,华山第二’。当天晚上,就变成了石碑下的一块垫脚石。现在还在那儿,来往的人都踩,踩上去硌脚得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个山崖书院的先生,自以为学问大,跑到条目城去讲学,讲‘存天理灭人欲’。讲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变成了城墙上的一块砖。现在还在那儿,风吹日晒的,都快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
白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太徽剑宗那场比试,我全程都看了。”邹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你斩第一具三尸分身的时候,我在灵犀城的茶馆喝茶。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你那股剑意。斩第二具的时候,我就在擂台外面的山上。最后你转身走的时候,我就在你身后不远处。”
白昼抬起头,看着他。
邹子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能撑三个时辰,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我本来以为,你最多撑一百五十招,就得转身走。没想到你跟他耗了整整三个时辰,还斩了最后一具三尸分身。不容易。”
“我以为能赢。”白昼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赢不了。”邹子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他的灵力没有尽头,你的三尸却有定数。你斩一具分身,能暴涨三成战力,但是只能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战力就会开始下滑,而且反噬会越来越重。他不一样,他的灵力像是从地里涌出来的泉水,泼完一桶还有一桶,泼完一桶还有一桶。你跟他耗,耗到最后,先垮的一定是你。”
他放下茶盏,看着白昼,继续说道:“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有用全力。从头到尾,他都只用了佩剑,连本命飞剑都没有祭出来。你应该能感觉到,他的佩剑上,一直都留着力。”
白昼沉默了。他当然能感觉到。孟凉的剑,从头到尾都很稳,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一丝拼命的架势。无论他的攻势多猛,剑意多冷,孟凉都只是一剑一剑地挡,一剑一剑地还,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在地里一下一下地锄草,踏踏实实,稳稳当当。
“他的道心太干净了。”邹子的声音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眼里只有手里的剑,眼前的人。不想过去杀过谁,不想以后要杀谁,不想赢了会怎么样,输了会怎么样。就只想着当下这一剑,怎么出,怎么挡,怎么能刺到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