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小情儿他眼盲又易碎(十)(1 / 2)
谢时岸醒得很早。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窄窄的光从缝隙里溜进来,落在深灰色的床单上,刚好擦过闵忆春搭在枕边的手背。
那只手细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微微蜷着,被光一照,甲面上浮起一层浅淡的粉色光泽,像一小片扇贝内壁被晨光浸透了。
谢时岸侧躺着,支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
闵忆春睡得正熟,侧身蜷成一团,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
白色的蕾丝眼带经过一夜的翻身已经滑歪了,松松地搭在鼻梁上,露出一只完整闭着的眼睛。
睫毛又长又密,安安静静地覆在下眼睑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匀而浅,带着一点点几乎听不见的鼻音,呼出的气息拂在枕面上,把那一片布料润出极淡的潮意。
几缕浅棕色的发丝散在枕头上,乱蓬蓬的,像刚破壳的小鸟窝。
谢时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挪,从手背爬上胳膊,又从胳膊爬上肩头,把他那件皱巴巴的白色打底衫上的细小绒面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睡得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谢时岸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打着节拍。
他忍不住伸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闵忆春额前翘起来的那缕头发。
发丝软而细,蹭过指腹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弱的痒,像猫尾巴尖扫过掌心。
闵忆春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他。
谢时岸笑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嘴角的弧度扬起来,把他那张平日里冷硬锐利的脸线条都揉软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掀开的动作尽量放轻,但还是带起了一阵细风。
闵忆春在后脑勺的方向哼了一声,又不动了。
谢时岸赤脚踩在地板上,从衣柜里随手扯了件灰色的家居长袖套上,把昨晚睡皱的衬衫换下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那一小团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被子拱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他摇了摇头,推门出去。
洗手间的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他漱了口,洗了脸,把沾了水珠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不错,眼角眉梢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舒展劲儿,像是被人用小熨斗把攒了二十多年的褶皱都烫平了。
他对着镜子挑了挑眉,觉得这个表情还行,然后又擦了擦下巴上残留的水珠,转身出去了。
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
张嫂是八点一刻到的,带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和一瓶她自己熬的枇杷膏,说忆春那孩子嗓子听着有些细弱,喝点枇杷膏润润。
她今年五十出头,干瘦的身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围裙是自己带来的,蓝底白花的棉布,在腰后系了个干净利落的结。
她正在厨房里把食材一样一样往冰箱里塞,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的皱纹堆出温和的笑意:“时岸醒了?我带了新鲜的鲈鱼,给你炖个汤?还有小青菜,早上刚从菜市场买的,嫩得能掐出水——”
“张嫂。”谢时岸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跟你交代点事。”
张嫂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青菜,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你说。”
谢时岸清了清嗓子:“那孩子……就是闵忆春,刚出院没多久,身子还虚。口味偏淡,不吃太咸太辣的东西。香菜不行,他闻着不舒服。海鲜可以,但虾要剥好壳,他嫌麻烦。水果不吃太酸的,桃子、车厘子、哈密瓜,这些他喜欢。早饭他吃得少,半碗粥就够了,但粥要煮得稠一点,他喜欢那种有嚼劲的米粒感。”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枇杷膏是好东西,但他不喝太甜的,你往里少加两勺蜂蜜。”
张嫂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过手的抹布,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听着变成了微微的诧异,又从诧异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柔和。
她在谢家做了十七年,从谢时岸七岁起就看着他长大,知道他什么时候最挑食,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摔什么牌子的烟灰缸,知道他嘴毒起来能让成年人当场下不来台。
但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用这么耐心、这么细致的语气交代一个外人的口味。
不是那种随口一提的“他爱吃什么就做什么”,而是连“粥要稠一点有嚼劲”这种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上的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点了点头:“我记得了,都记下了。这孩子有福气。”
谢时岸偏了偏头,嘴角不经意地勾了一下:“我先进去看看他醒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