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格林先生,你急了(1 / 2)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宴会厅突然安静得反常。
之前那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还有背景里流淌着的舒缓音乐,突然全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台上身形单薄、背挺得很直的中国女孩身上。
她声音清透,不算响亮,可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尤其是坐在主宾席最中央的戴维斯·格林。
他脸上的那种公式化的、带着一丝傲慢的微笑,已经彻底僵住了。
那双常年因为审视报表和算计人心而显得有些浑浊的蓝色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错愕和震怒。
他设想过一百种这个中国女孩可能会有的反应。
她可能会紧张,会结巴,会用一堆空洞的漂亮话来讨好在场的资本。
她也可能会故作高深,抛出一些听起来很唬人但华而不实的商业概念。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直接掀了桌子。
她没有谈商业模式,没有谈市场前景,她讲了一个发生在中国偏远乡村里的、关于一个老农和一窝死猪的故事。
这个故事,土得掉渣,充满了泥土和鲜血的味道。
但就是这样一个土得掉渣的故事,直接戳破了泰瑞拉等跨国巨头精心包装的“全球化农业”假象。
“啪”的一声,戳破了。
露出了里面最残酷、最血淋淋的真相——在资本和技术的绝对垄断之下,一个普通农民的命运,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罗熙缘,就是把这把刀,当着全世界的面,递到了戴维斯·格林的面前。
“格林先生,你刚才说的未来,很美好。但那个未来里,规则的制定者,不能再只有你们。”
“因为爱荷华的风,再大,也吹不倒我们罗家村的根。”
这两句话,在鸦雀无声的宴会厅里回荡。
坐在台下的拜耳集团农业科学总裁,一个严谨的德国人,下意识地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异常复杂。
而巴西JBS的CEO摸着油亮的下巴,嘴角挑了起来,就等着看后续热闹。
他知道,今天这场论坛,有好戏看了。
主持人,那个《华尔街日报》的资深记者,显然也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
他愣了足足有五秒钟,才凭借着职业素养,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
“呃……谢谢,谢谢罗小姐非常……非常具有感染力的分享。”
他干巴巴地说,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戴维斯·格林,试图把主动权交还给今天的主人,“格林先生,对于罗小姐提出的这个观点,您有什么看法?”
戴维斯·格林定了定神。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很快,那种僵硬就被一种更加虚伪的、带着一丝屈尊俯就的笑容所取代。
他毕竟是在华尔街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狐狸,情绪控制能力远非一般人可比。
他拿起话筒,甚至还对着罗熙缘的方向,绅士般地点了点头。
“非常感谢罗小姐,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如此……嗯,如此充满激情的故事。”
他刻意在“激情”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藏着点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的嘲讽。
“我完全理解罗小姐的心情。作为一个同样从土地里走出来的企业家,我对于那位不幸的中国农民,深表同情。”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过来人教晚辈的架势。
“但是,罗小姐,我们今天在这里讨论的,是商业,是科学,而不是情绪。农业的进步,依靠的是数据,是研发,是数以万计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在全球上百个实验室里,日以继夜的努力。而不是一个……或者几个悲伤的故事。”
“泰瑞拉生物每年投入的研发经费,超过三十亿美金。我们拥有的,是全世界最庞大的种猪基因数据库。我们培育出的商业种猪,它的料肉比、它的生长周期、它的瘦肉率,都是经过最精密计算和最优化的结果。这,才是对全球数以亿计的消费者,最负责任的态度。”
“至于罗小姐提到的抗病性问题,”戴维斯·格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任何一个物种,在追求极致的生产性能时,都必然会在某些方面做出牺牲。这是生物学的基本规律,也是商业选择的必然结果。我们不能因为一架飞机的发动机追求极致的速度,就去指责它为什么不像拖拉机一样耐用,对吗?”
“所以,我非常欣赏罗小姐的家国情怀,但恕我直言,用情怀来对抗科学和市场规律,这……可能有些天真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先是表示同情,占据道德高地。
然后将罗熙缘的观点定义为“情绪”和“故事”,而将自己的立场上升到“科学”和“市场规律”的高度。
最后,用一个看似恰当的比喻,巧妙地将“抗病性差”这个致命弱点,偷换概念成了“追求极致性能的必然牺牲”。
一整套组合拳下来,很快就把罗熙缘刚才营造出的悲壮气氛冲淡了不少。
台下的一些投资人,开始微微点头。
他们是商人,他们信奉的是利润和数据。
戴维斯·格林描绘的那个由资本和科技主导的高效农业帝国,才是他们熟悉和认可的世界。
大卫·陈坐在台下,手心已经全是汗。
他紧张地看着罗熙缘,生怕她被对方这套老练的话术给绕进去。
然而,罗熙缘神色半点没变。
她静静地等戴维斯·格林说完,然后才重新拿起了话筒。
“格林先生,谢谢您的教导。”
她先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您说得对,商业不讲故事,讲数据。那我们就来讲讲数据。”
“2018年,非洲猪瘟在中国爆发,直接导致的经济损失,超过一万亿人民币。全国生猪产能在一年之内下降了百分之四十。这个数据,够不够大?”
“您说,追求极致的生产性能,必然会牺牲抗病性。这个观点我部分同意。但问题是,这个‘牺牲’的代价,由谁来承担?是坐在华尔街办公室里,看着报表上利润增长的你们,还是那些因为猪瘟而倾家荡产、甚至失去生命的普通农民?”
“您还说,不能因为飞机快,就指责它不像拖拉机一样耐用。这个比喻很好,但您搞错了一点。”
罗熙缘盯着戴维斯·格林。
“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飞机和拖拉机。而是一架发动机有严重设计缺陷的飞机。它在天气好的时候,确实飞得很快,能给航空公司带来巨大的利润。但只要遇到一点点气流,它就可能机毁人亡。而你们,作为飞机的制造商,不仅没有想着去修复这个缺陷,反而告诉全世界的乘客,这是追求速度的必然代价。”
“现在,我们中国人,自己造出了一款发动机。它可能暂时飞得没你快,但它足够安全,它不会在遇到气流的时候,把所有乘客都摔死。所以,格林先生,”罗熙缘笑了笑,语气冷了下来,“你不是在担心我的情怀,你是在担心,以后大家都不愿意再买你那架随时会掉下来的飞机了。”
“你不是天真,你是急了。”
“轰——!”
这话直砸得戴维斯·格林脑子嗡嗡作响。
他脸色刷的白了,又涨得通红,最后沉得发青。
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握成了拳。
急了。
这两个字狠狠戳在他的傲骨上,烫得他发疼。
他,戴维斯·格林,泰瑞拉生物的掌舵人,华尔街的传奇人物,竟然被一个来自中国农村的、十八岁的黄毛丫头,当着全世界的面,说他“急了”?
这比直接骂他还要让他难受。
整个宴会厅,再一次没了半点声响。
但这一次的死寂,和刚才不一样。
如果说刚才的死寂是震惊,那么现在的死寂,没人敢出声,有人等着看戏,也有人怕场面失控。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戴维斯·格林被激怒了。
而罗熙缘,则像一个最高明的斗牛士,在公牛最愤怒的时候,冷静地抖了抖手中的红布。
主持人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从来没主持过这么剑拔弩张的商业论坛。
他刚想开口打个圆场,台下,一个坐在前排的、头发花白的男人,突然举起了手。
是拜耳集团的农业科学总裁,汉斯·穆勒。
“罗小姐,”汉斯·穆勒的声音,带着德国人特有的严谨和冷静,“我非常欣赏你的勇气。但你刚才所说的,只是指出了问题。我想知道,对于解决这个问题,你或者说你的罗氏集团,有什么具体的方案吗?”
这个问题,问得恰到好处。
它既把话题从戴维斯·格林的个人情绪上移开,又把皮球,重新踢回给了罗熙缘。
你不是能说吗?
你不是把问题看得这么透彻吗?
那好,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罗熙缘的身上。
大卫·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罗熙缘看着那位严谨的德国人,笑了。
……
罗熙缘迎着汉斯·穆勒那双探究审视的蓝眼睛,嘴角的笑意不减。
她知道,这个问题,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如果回答不好,她刚才慷慨激昂的陈词就会沦为空洞的口号和笑话。
但如果她能给出一个让在场这些老狐狸们都挑不出毛病的方案,那她就将彻底掌握这场博弈的主动权。
“谢谢穆勒先生的问题。”
罗熙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情绪波动,“您说得对,光指出问题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我的方案,其实很简单,只有八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到脸色依旧铁青的戴维斯·格林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