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大国重器(1 / 2)
十一月的黄土高原,风刮在脸上像带了倒刺的沙皮纸。
两辆沾满黄泥的越野车在坑坑洼洼的盘山土路上艰难爬行。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黄土峁,原本该是萧瑟的季节,此刻却触目惊心地红着。
不是枫叶,是漫山遍野的苹果。
大卫坐在副驾驶,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路……也太野了。”
他死死抓着头顶的把手,脸色发白。
罗熙缘坐在后排,身上裹着件防风的冲锋衣。
她没理会大卫的抱怨,视线一直盯着窗外那些挂在枝头、或者已经落了一地的红苹果。
“停车。”
罗熙缘突然开口。
赵虎一脚刹车,越野车在一处缓坡旁停下。
罗熙缘推开车门,寒风夹着黄土瞬间灌进脖领子。
她踩着厚厚的枯叶和腐烂的果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果园。
一阵沉闷的“咔嚓”声从前面传来。
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干瘦老头,正轮着一把崩了口的斧头,死命地往一棵粗壮的苹果树干上砍。
老头一边砍,一边抹眼泪,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这树长了十年,正是盛果期。砍了干什么?”
罗熙缘清冷的声音在老头身后响起。
老头手里的斧头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见是个外地女娃,老头叹了口气,斧头垂在身侧。
“留着干啥?留着看它烂吗?”
老头声音嘶哑,指着满地红艳艳的苹果。
“今年大丰收,这果子又脆又甜。可有啥用?”
老头蹲下身,捡起一个拳头大的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
“宏达果业的马老板发了话,今年苹果,两毛钱一斤。不卖?那就烂在地里!”
大卫这时候也缓过劲来,跟了过来,听到这话倒吸一口凉气。
“两毛?超市里这种品相的冰糖心富士,起码卖五六块!两毛连买农药化肥的钱都不够吧?”
老头苦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化肥?人工费都不够!雇人摘一天果子得一百块,两毛钱一斤,我得卖五百斤才够付一个人一天的工钱!”
“这果子,我不摘了。就让它烂!明年我也不种了,全砍了当柴烧!”
老头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干旱的黄土上,瞬间没了踪影。
罗熙缘走到老头身边,接过他手里那个擦干净的苹果。
一口咬下去。
“咔嚓。”
声音清脆,果汁四溢,浓郁的甜香在口腔里爆开。
因为黄土高原昼夜温差大,这苹果的果核周围结满了透明的冰糖心。
这是顶级的品质。
却在这里,被当成垃圾一样践踏。
“大卫。”
罗熙缘咽下嘴里的果肉,眼神骤冷。
“老板,您吩咐。”
“去镇上,拉个横幅,支个摊子。”
罗熙缘把吃剩的果核扔在地上,“罗氏生鲜,一块五一斤。有多少,收多少。”
老头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罗熙缘。
“女娃……你别拿老汉寻开心。这漫山遍野的,少说也得几万吨。你拿啥收?”
“拿钱收。”
罗熙缘转头看向赵虎,“虎子,去后备箱拿一捆现金过来。”
赵虎转身快步跑回车上,没多会,拎着个黑色的帆布袋走回来。
拉链一拉,里面全是红彤彤的百元大钞。
老头看呆了。
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有人收果子是直接带着成袋现金来的。
那些大果商,哪个不是打白条?
拖个一年半载能把钱结清就算阿弥陀佛了。
“老人家,去叫人吧。只要是没打过甜蜜素、没催熟的冰糖心,罗氏全包了。”
罗熙缘的声音不大,但在老头听来,却像是在这绝望的黄土坡上炸响了惊雷。
不到半天时间。
罗氏在黄川县下河镇高价收果子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
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庄瞬间沸腾了。
果农们像疯了一样,开着三轮车、拖拉机,拉着满满当当的苹果往镇上赶。
镇子上的小广场被堵得水泄不通。
大卫带着几个随行的财务人员,直接在广场上架起了几张折叠桌。
磅秤一放,现实验资,过秤就给钱。
“一千三百斤,一块五,一共一千九百五十块!大叔,您数好!”
大卫把一沓崭新的钞票塞进一个果农手里。
那果农拿到钱,手都在抖,转头冲着人群大喊:“真给钱!不打白条!真是活菩萨啊!”
这一嗓子,让后面的队伍排得更长了。
然而,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罗氏在广场上收了还不到两万斤,麻烦就找上门了。
几辆满是泥浆的丰田霸道气势汹汹地开进广场,刺耳的刹车声把排队的果农吓得纷纷散开。
车门推开,十几个手里拎着钢管的混混跳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蝎子,嘴里叼着半根烟,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
光头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个装着苹果的塑料筐。
红彤彤的苹果滚落一地。
“干什么呢?谁让你们在这儿收果子的?”
光头把烟头吐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灭。
大卫站起身,脸色一沉。
“买卖自由。我们出高价收果子,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光头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大卫。
“买卖自由?在黄川县,马老板的话就是规矩!这地界上的果子,只能卖给宏达果业!”
光头手里拿着根棒球棍,在手心里掂了掂。
“两毛钱收,五块钱卖。这是马老板定下的盘子。你们跑出来一块五收,这是砸谁的饭碗呢?”
光头往前逼近一步,用棒球棍指着大卫的鼻子。
“现在,马上收拾东西滚蛋!不然,我让你们走不出这黄土高坡!”
排队的果农们吓得纷纷后退,眼里满是恐惧。
宏达果业的马富贵在当地就是个土皇帝,黑白两道通吃,没人敢惹。
大卫还没说话,赵虎已经像座铁塔一样挡在了前面。
赵虎根本没废话,闪电般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光头握着棒球棍的手腕。
猛地一发力。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光头惨叫一声,手里的棒球棍当啷落地。
赵虎反手一个耳光,直接把光头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后槽牙混着血水喷了出来。
“滚!”
赵虎声若洪钟,眼神里的煞气把剩下的几个混混吓得连连后退。
这帮平时欺软怕硬的地痞,哪里见过这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狠人。
光头捂着肿成猪头的脸,含糊不清地放着狠话。
“行……你们有种!你们就算把果子收了,也休想运出去一颗!全县的冷库和卡车都是马老板的!你们就等着果子烂在手里吧!”
光头带着人连滚带爬地上车跑了。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果农们面面相觑。
刚才那个拿斧头砍树的老头凑了过来,满脸担忧。
“女娃,你们惹大祸了。马富贵不仅垄断了全县的冷库,连出省的大货车队都是他小舅子管着的。”
老头叹了口气,“苹果不比别的东西,收下来得马上进冷库打冷,不然这天气一变,十几天就得糠了。”
大卫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Boss,这招釜底抽薪够绝的。咱们收了果子没地方存,运不出去,最后全得砸手里。”
罗熙缘看着满场担忧的果农,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大卫,你觉得,国家给我们发那块‘国家级重点农业安全示范基地’的牌子,是让我们挂在墙上看风水的吗?”
大卫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这天下,是国家的天下。不是他马富贵的。”
罗熙缘转头走向越野车,拉开车门。
“林薇在总部统筹资金,你留在这里继续收。钱不够就让总部打。”
罗熙缘吩咐道,“我去趟市里。”
……
两个小时后。
黄川县上级市,市委大楼。
市长办公室内,主管农业的副市长张明正焦头烂额地看着桌上的苹果滞销报告。
今年丰收,但果农的收入却断崖式下跌。
他知道是宏达果业在背后搞鬼,但马富贵是当地纳税大户,又垄断了渠道,投鼠忌器,他一直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秘书敲门进来,“张市长,有个叫罗熙缘的年轻女企业家想见您。说是罗氏集团的。”
“罗氏?”
张明猛地抬起头。
最近罗氏集团在全国生鲜市场的风头太盛了,尤其是那块“国家级重点示范基地”的牌子,部里可是直接下发了红头文件的。
“快请!”
张明赶紧站起身。
罗熙缘走进办公室,没有客套寒暄,直接把一份计划书放在了张明的办公桌上。
“张市长,罗氏想接盘黄川县所有的滞销苹果。”
罗熙缘开门见山。
张明眼睛一亮,“罗总,这可是雪中送炭啊!你们打算怎么收?”
“一块五一斤,现金结算。”
罗熙缘的报价让张明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个价格,你们还有利润吗?”
张明有些不敢相信。
“罗氏有自己的直营终端和神农系统,我们不走中间商,直接对接到消费者手里。一块五,我们不仅有利润,还能让老百姓吃上便宜好果子。”
罗熙缘直视着张明,“但现在,有人在地方上当土皇帝,卡了我的冷库,封了我的物流。”
张明脸色有些难看。
马富贵的事,被人当面掀开,他脸上挂不住。
“张市长。”
罗熙缘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不仅是一笔生意,这是在保西北果农的命脉。”
“罗氏出钱,出渠道。我需要市里出面,帮我协调两列铁路冷藏货运专列,直接停在黄川县的货运站。同时,我要县邮政局的所有厢式货车,全部归我调度,用来短途接驳。”
张明听完,陷入了沉思。
动用铁路和邮政的资源,这动静太大了。
罗熙缘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推了过去。
那是几家官方权威媒体的采访意向书。
“如果黄川县的苹果能通过神农系统走出西北,这就是全国助农的标杆。明天,各大媒体的头条就会是‘政企合作,打破渠道垄断,解救百万果农’。”
罗熙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张市长,政绩和民心,就在您一念之间。”
张明看着那个气场甚至压过自己的年轻女孩,猛地一拍桌子。
“好!这事干了!”
张明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直接拨通了铁路局的电话。
“老李吗?我张明。马上给我协调两列冷藏车底,对,今晚必须进黄川县货运站!这事没商量,是政治任务!”
挂了电话,张明又拨通了邮政局的电话……
当晚。
黄川县,宏达果业总部大院。
马富贵挺着个啤酒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
那个被赵虎打断手的黄毛光头,正绑着绷带站在旁边哭诉。
“姐夫,那几个外地人太嚣张了!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光头咬牙切齿。
马富贵嘬了一口茶水,冷笑一声。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就算有一座金山,在这黄川县也得给我憋着。”
马富贵摸了摸光头,“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全县的冷库,哪怕空着,也不租给他们一间。大货车司机谁敢接他们的活,就是砸我马富贵的锅。”
“那几万吨苹果收下来,没处放,用不了三天就全得冻坏。”
马富贵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等他们撑不住了,咱们再以几分钱的废品价收过来。白捡的便宜。”
正做着美梦。
突然,大院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满脸惊恐。
“马……马总!不好了!”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马富贵不满地呵斥。
“天没塌,火车来了!”
手下喘着粗气,“火车站那边,开进来了两列整编的冷藏专列!全是挂着国家助农绿色通道牌子的!”
马富贵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紫砂壶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可能?铁路局那边我没听说有调度啊!”
“还有!”
手下咽了口唾沫,“县邮政局的车全出动了!几百辆绿皮厢式小货车,现在全开到了镇上,正在一车一车地帮那个罗氏往火车站拉苹果!”
“市局的交警在前面开道,谁敢拦?”
马富贵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上。
他引以为傲的垄断、卡脖子的手段,在国家机器的运转面前,简直就像是用纸糊的城墙,被火车轮子瞬间碾得粉碎。
“完了……全完了。”
马富贵喃喃自语。
他知道,罗氏这一手,不仅把果子运出去了,更是直接把他在黄川县苦心经营的盘子给砸了个稀巴烂。
老百姓只要尝到了一块五的甜头,以后谁还会把果子两毛钱卖给他?
第二天清晨。
黄川县火车站。
几十辆绿色的邮政小货车排成长龙,将满载苹果的果筐卸在站台上。
工人们喊着号子,将一筐筐红艳艳的冰糖心苹果装进冷藏车厢。
老果农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一车车远去的苹果,粗糙的手抹着眼泪。
“好人啊……活菩萨啊。”
罗熙缘站在站台边缘,看着朝阳从黄土塬上升起。
大卫拿着对讲机跑过来,满脸兴奋。
“Boss,全装完了!这两列专列,直达华东和华南的罗氏大仓。最多三十个小时,这批冰糖心就能上咱们门店的货架!”
罗熙缘微微点头,“神农系统的数据对接好了吗?”
“罗汶昨晚连夜做好了。每颗苹果上都贴了溯维码。消费者一扫,就能看到这苹果是在哪座黄土坡上长的,日照几个小时,甜度是多少。”
大卫搓着手,“这玩意儿一上架,绝对是爆款。那帮平时在超市买十几块一斤进口蛇果的人,肯定得疯。”
罗熙缘拉紧了冲锋衣的领口,转身往站外走。
“价格定在五块钱一斤。”
罗熙缘边走边说,“把运输成本和冷藏成本算进去,留出百分之十的利润。剩下的,全用来打响这批果子的名气。”
三天后。
全国三千家罗氏生鲜门店。
门口竖起了巨大的海报:“西北冰糖心助农直采,罗氏神农溯源保真”。
货架上,红彤彤的苹果堆得像小山一样。
五块钱一斤的价格,在动辄八九块的精品苹果市场里,简直是降维打击。
最关键的是那独一无二的口感。
一个推着购物车的年轻妈妈拿起一个苹果,扫了一下上面的二维码。
手机屏幕上立刻跳出了黄川县果农那张淳朴的笑脸,以及详细的果园环境参数和糖度检测报告。
“真甜!妈,这苹果里面居然有冰糖心!”
一个在试吃台前尝了一块的小女孩惊喜地喊道。
不到半天时间。
首批运到的几千吨苹果被抢购一空。
很多门店甚至出现了排队预订的情况。
社交媒体上,关于#罗氏助农冰糖心#的话题冲上了热搜。
“良心企业啊!打破中间商赚差价,五块钱能买到这么顶级的苹果,我宣布以后只在罗氏买水果!”
“去他大爷的进口水果,咱们自己西北的苹果天下第一!”
“神农系统太牛了,连这苹果树活了多少年都能查出来,吃得明明白白!”
伴随着苹果的爆火。
马富贵等一众地方恶霸果商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由于大量积压冷库的滞销果没有渠道销售,加上上面查处垄断的铁拳砸下。
宏达果业资金链断裂,直接宣布破产。
而西北的果农们,终于挺直了腰杆。
罗家村,总部二楼书房。
罗汶兴奋地看着后台爆炸的数据。
“姐!西北苹果这波操作,直接把咱们神农系统的日活用户拉高了百分之二十!现在连很多三线城市的老百姓,都开始下载咱们的APP了!”
罗熙缘坐在沙发上,端着杯热茶,静静地听着。
林薇拿着厚厚的一叠投资意向书走进来。
“熙缘,几家大风投又找上门了。他们看到咱们在生鲜、粮油、水产和水果领域的全品类闭环,疯了一样想送钱。”
林薇把意向书放在桌上,“估值比上个月又翻了一倍。”
“推掉。咱们现在不缺钱。”
罗熙缘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资本是逐利的,一旦他们进来,就会逼着我们压榨上游,提高终端价格。这违背了神农系统的初衷。”
罗熙缘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全国电子地图前。
那上面,东北的玉米大豆,中原的水产,西北的苹果,楚地的生猪,已经连成了一片璀璨的星网。
但这网,还不够密。
“大卫。”
罗熙缘转头。
“在。”
大卫立刻站直身子。
“咱们的盘子铺得够大了,但有个隐患一直没解决。”
罗熙缘指尖点在地图上几个重要的交通枢纽位置。
“物流。虽然咱们借了高铁和邮政的东风,但这终究是借来的。国家的资源不能一直给我们一家用。”
罗熙缘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
“既然要做农业帝国的闭环,这运命脉的血管,就必须自己造。”
大卫愣住了,“自己造?您是说……我们要搞自己的物流公司?”
“不只是物流公司。”
罗熙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