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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炉火之外,还有一条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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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的麦子进仓后,罗熙缘在家里睡了整整九个小时。

她醒来时,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老宅二楼没开空调,纱窗外的知了叫得人脑仁发胀。

床头那只银色打火机压着几张传真,最上面是神农重工昨夜汇总的订单。

巴西三百台。

圣罗萨一百二十台。

东南亚五国合计七百六十台。

这些还只是意向单。

国内合作社排到明年的订单没有算进去。

罗熙缘坐起来,把散到肩边的头发随手拢到脑后。

右手虎口的伤已经结痂,边缘有点痒。

她没碰,换了件宽松的棉衫,下楼洗漱。

院里支着木梯。

罗新德踩在第三层,把屋檐下那截锈穿的旧水槽拆下来。

水槽一头已经烂透,昨天下雨时,雨水顺着缺口全浇在灶屋门口。

李敏霞扶着梯子,嘴里没停。

“你往左挪点。那块瓦也松了。”

“我看见了。”

“看见你不动?”

“手就两只,我先卸水槽。”

“上回你也这么说,转身就忘。”

罗熙缘站在水井边刷牙,听老两口拌嘴。

牙膏沫还没吐干净,罗新德便在梯子上叫她。

“熙缘,厂里还收废铁不?”

她漱了口,仰脸看过去。

“收。怎么了?”

罗新德指指卸下来的旧水槽,又指墙根那堆断锄头、旧犁铧和报废的拖拉机齿轮。

“这些攒着也没用。回头让虎子拉走,送你们炉里。”

“普通铁料按废钢价收。”

“自家的还收钱?”

“账得走清楚。”

罗新德从梯子上下来,鞋底踩得木梯吱嘎响。

他手上全是锈,接过李敏霞递来的抹布擦了两把。

“那就照价给。钱进村里的水渠维修账。南坡那段渠漏得厉害,今年该补了。”

他说完,弯腰从墙根捡起一截旧犁尖。

犁尖磨得只剩半边,断口黑黝黝的。

那是他年轻时用过的东西。

村里还没有拖拉机那几年,一头牛,一架木犁,春耕全靠人在后面扶。

“你们真能拿这个炼新机器?”

“普通钢能配炉。里面没有多少钼和铬,做不了主料。”

“能用就行。”

罗新德把犁尖放回去,“铁跟地一样。多翻几遍,还是能长东西。”

李敏霞端来一盆刚洗好的番茄,听见这话,先白了丈夫一眼。

“你别站着说轻巧。人家炼钢还得用矿。电视上都播了,熙缘刚买了河南那个老钼矿。”

“我知道。”

“你知道啥?那矿以前把山沟里的水弄得又黄又臭。前年还有人去县里反映。”

罗熙缘拿番茄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矿?”

“就你买的那个红旗三厂。”

李敏霞在围裙上擦着水,“昨天王婶看新闻说的。她娘家在栾川,离那矿不远。年轻那会儿,河里还能摸石斑鱼。后来选矿厂一开,水边的石头全变了色。”

罗新德皱眉。

“老黄历了。矿都停八年了。”

“停了,水就自己好了?”

李敏霞把一只裂口的番茄挑出来,放到旁边,“厂子买回来,炉子烧起来是好事。别把脏东西倒人家田里。咱家的麦子是粮,别人家的也是。”

罗熙缘没应声。

她把那只裂口番茄拿过来,掰掉坏的地方,剩下的咬了一口。

酸味很重。

楼上机房的窗户这时开了。

罗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手机。

“姐,你上来看看。”

他说话没喊,语速却快。

罗熙缘把剩下半个番茄放到井台上,擦了手,转身进屋。

机房主屏正在播放一段短视频。

画面拍得很晃。

地点是红旗三厂下游的石门沟。

原本该是清水的河道,流着黄褐色的浑水。

两侧石缝结了铁锈色的硬壳。

一个穿胶鞋的男人拿木棍拨开水边草丛,翻出几条肚皮朝上的小鱼。

拍视频的人在骂。

“神农重工收矿才几天,山上就往下放毒水!白天拿废铁炼好钢,晚上把脏水送给山里人喝!这就是他们说的中国农业规矩?”

视频发布时间是凌晨两点。

六个小时,海外平台播放量超过两千万。

国内几家媒体也在转载。

罗汶把传播路径调出来。

“最早发视频的账号属于当地村民,没问题。可半小时后,海岳农业清算联盟旗下的公关公司开始集中转发。他们准备得很全,英文、日文、德文都有。欧洲两家农机采购商已经暂停了神农一号的环境合规审核。”

大卫的视频接了进来。

他人在东北特钢二厂,身后还能看见料场上的废旧履带。

“Boss,消息刚到。欧洲农业绿色认证协会要求咱们解释低品位钼矿的污染问题。在调查结束前,使用红旗三厂原料炼出来的钢材,不能进入他们的绿色采购名单。”

“矿上昨晚有没有施工?”

“有。”

大卫翻了翻手边资料,“工程队在清理老尾矿坝,准备修新的分选线。晚上九点下过暴雨。现场报告写的是,老排水沟出现漫流,没人受伤,设备也没损坏。”

“水质报告呢?”

“没报异常。”

罗熙缘看着视频里那几条翻白的小鱼。

“让矿上停工。”

大卫顿了顿。

“全部停?”

“采矿、装运、尾渣清理,全停。处理水的泵不能停。”

“特钢厂的钼料只够九天。”

“九天后再说九天后的事。”

罗熙缘回房换衣服。

李敏霞正在堂屋收拾桌子。

见她拿外套,没问去哪,只把一个玻璃罐塞进她包里。

里面装着洗净的小番茄,罐口垫了块干净棉布,免得路上磕坏。

“到地方先看水。”

李敏霞说,“别光听厂里的人念报表。”

“知道。”

“还有,伤口别沾矿水。”

罗熙缘把右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已经好了。”

李敏霞没跟她争,转身去给赵虎装馒头。

从楚地到栾川,车开了六个多小时。

越往山里走,路越窄。

红旗三厂新刷的牌子在公路尽头,绿色的“神农重工”四个字还没挂稳,右下角少了一颗螺丝,被山风吹得轻轻颤。

大门外堵着几十个人。

没人举横幅,也没有吵闹。

每个人脚边都放着玻璃瓶、塑料桶或者旧搪瓷盆,里面装满从石门沟取来的黄水。

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怀里抱着只蓝边搪瓷壶。

壶口结着黄褐色水垢。

她脚边放了本包着塑料皮的旧记录册,封面被翻得起毛。

当地工业主管老刘正在劝人。

“乡亲们,昨晚下的是百年不遇的大雨。矿上刚接手,旧尾矿坝的问题不是罗氏造成的。罗总已经派专家过来,大家先把路让开,别耽误正常生产。”

有人回了一句。

“旧水就不是水?”

“以前的矿主跑了,现在的新矿主不能替人背一辈子债吧?”

老刘拿蒲扇拍着裤腿,“法律也不是这么算的。”

白发老太太把搪瓷壶往地上一放。

“买厂房的时候,地归她。买矿石的时候,山归她。轮到山里往外淌黄水,就说这水是前任的?”

老刘被问住了。

黑色商务车停下,赵虎先下来。

他没清路,也没叫安保,只拉开后座车门。

罗熙缘踩过路边积水,走到那排装水的瓶子前。

她蹲下,没伸手碰。

最近的一瓶水已经分层。

上半截偏黄,瓶底沉着红褐色絮状物,表面漂了两只死虫。

老刘赶过来,额上全是汗。

“罗总,您可算来了。情况我正跟乡亲们解释。这个矿的历史污染,县里有档案。收购协议也写了,原有环境责任由地方专项基金跟原企业清算组承担。跟罗氏新项目没有直接关系。”

罗熙缘问:“昨晚的水从哪出来?”

“尾矿坝旧排水沟。”

“谁在清尾矿坝?”

“咱们的工程队。”

“那就有直接关系。”

老刘张了张口,把蒲扇换到另一只手。

“可视频被外资拿去做文章。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发声明,讲清历史遗留问题。生产线不能全停。好不容易把厂盘活,工人也刚回来——”

“刘主管。”

白发老太太用鞋尖碰了碰搪瓷壶。

“你来闻闻。”

老刘没有过去。

老太太也不催。

她拧开壶盖。

带着硫磺和铁腥的酸味散开,离得近的人都闻得到。

“我叫周秀芬。”

她对罗熙缘说,“红旗三厂原来的化验员。七一年进厂,干到退休。矿里哪条沟在雨天冒黄水,我比现在办公室里那些人清楚。”

她把旧记录册递过去。

“你要真来处理事,先看这个。要是只想拿几张赔偿表让大伙按手印,那就不用进门了。”

记录册前几页写着浮选药剂用量,后面开始出现手画的水质表。

酸碱度。

硫酸盐。

铜。

钼。

每隔几个月测一次,从一九九三年记到停矿前一年。

部分年份的纸页沾过水,蓝墨水洇成团,数字还能辨认。

最后一页贴了张照片。

石门沟水清,几个孩子卷着裤腿在河里捞鱼。

照片背面写着一九八二年。

“昨晚谁取的样?”

罗熙缘问。

“我。”

周秀芬指指脚边几个玻璃瓶,“凌晨一点半,三点,五点,各一瓶。最严重那会儿,酸碱度二点九。铜超了多少,我家里那台老仪器测不准。肯定不是能进河的水。”

“厂里的在线数据正常。”

“厂里的探头装在新处理池出口。”

周秀芬用枯瘦的食指点着记录册,“昨晚漫流走的是老沟,根本没过处理池。你拿BJ的温度计,量不出河南的发烧。”

罗熙缘合上记录册,交给秦曼封存。

“赵虎,让工程队把大门打开。乡亲们愿意进的,全进。”

老刘赶紧拦了一句。

“厂区有安全规定,这么多人进去不合适。”

“发安全帽,划通道。危险区域不进。”

“外面还有记者。”

“记者也进。”

厂门打开后,人群没有往里冲。

周秀芬先站起来。

她腿脚不太利索,折叠马扎夹在胳膊下,另一只手提着搪瓷壶。

走过门槛时,她回身叫了几个年轻人,让他们把那些水样带上。

红旗三厂比收购那天整洁不少。

荒草推平了,老厂房外搭起新脚手架,电缆和管线也在更换。

新分选车间刚打完地基。

穿神农工装的工人站在路边,谁都没说话。

矿区总工程师彭建设在尾矿坝等着。

他四十七岁,皮肤晒得发黑,安全帽边缘磨出白印。

见罗熙缘过来,他把一份昨夜巡查报告递上去。

“罗总,是我的责任。”

“哪一条?”

“工程队清理坝脚时,挖开了旧截水墙。昨夜雨量大,尾矿里的酸性积水沿老沟冲了出去。值班员发现后,用沙袋封了口,五点多控制住。”

“为什么在线系统没报警?”

“老沟没有探头。”

“施工方案里为什么没写老沟?”

彭建设往周秀芬那边看了一眼。

“图纸上没有。三厂改制过几次,旧档案缺得厉害。我们按现场勘测做的方案,没探到地下那段砖砌沟。”

周秀芬把马扎往地上一支,坐下歇脚。

“不是没图纸。”

她翻开记录册夹层,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复印纸。

“九五年改尾矿坝,老沟就在这张图上。原件在县工业档案室。我去年还去查过。”

老刘脸色变了。

“周师傅,县档案室搬过两回,缺失也正常。”

“收购尽调的时候,你们盖章说历史资料已完整移交。”

周秀芬把复印图铺在坝边水泥墩上,“你那个章,盖得比谁都红。”

山沟里只剩抽水泵运转的响动。

彭建设看完图,摘下安全帽,用掌根擦了擦额头。

“我没见过这份图。”

罗熙缘没在现场追究谁撒谎。

“先查水。”

神农系统的移动检测车开进坝区。

工作人员沿旧排水沟每隔五十米取样,同时放飞六架小型测绘无人机。

地下水探针打进尾矿坝不同深度。

酸碱度、电导率、重金属含量一项项送回临时大屏。

问题比视频里更重。

老尾矿堆内部长期氧化,积存了大量酸性矿山水。

平时渗流很小,被废弃截水墙挡在坝内。

工程队挖开坝脚后,通道接通。

暴雨一来,黄水全压进石门沟。

最靠近坝脚的积水,酸碱度只有二点六。

铜、锌和硫酸盐均超标。

钼含量也高。

但没有检测出砷、汞等高风险元素。

这算不上最坏结果,却远不是一句历史问题便能带过。

彭建设站在屏幕前,把所有数值记进本子。

“临时方案可以做。先挖截流沟,把酸水全部导进应急池。用石灰中和,再做絮凝沉降。三天内能让出水达到矿区回用标准。”

周秀芬问:“沉下来的泥往哪放?”

“压滤后进危废库。”

“危废库存不下这么多年积的水。”

“新库正在批。”

“批多久?”

彭建设没有答。

周秀芬把搪瓷壶盖拧紧。

“以前也是这么处理。水变清了,泥堆在山后。过几年下场大雨,脏东西又回河里。”

有村民跟着开口。

“我们不要一笔赔偿。果树死了能补,井坏了以后喝什么?”

“矿上开工,我们不拦。村里也有人在厂里上班。可不能你们那边炉子冒烟,我们这边水井变黄。”

“罗总,你在电视上说谁的种子归谁。那谁家的脏水,能不能也认?”

赵虎听得皱眉,想解释新矿还没正式投料。

罗熙缘抬手让他别说。

“认。”

她拿过彭建设的本子,翻到空白页。

“从罗氏签收红旗三厂那天起,这座矿排出来的每一方水,罗氏认。历史污染的法律责任继续追,但不拿这个当今天不治水的借口。”

老刘小声提醒:“罗总,这句话当着记者说,后续索赔会很大。”

“该赔的赔。”

“地方基金那边——”

“地方基金追地方基金的账。”

罗熙缘把本子还给彭建设。

“矿继续停。什么时候旧沟截住,处理线跑通,石门沟上中下游三处水质连续七天合格,什么时候恢复运料。”

彭建设问:“特钢厂那边怎么办?”

“废钢先顶。”

“最多九天。”

“那就九天里把水治好。”

周秀芬坐在马扎上,仰脸看她。

“七天合格,不代表河好了。”

“我知道。”

“河床里的铁泥要清。两边受污染的井要查。尾矿坝不能只拿塑料布盖一层。”

“都做。”

“做多久?”

“先签五年修复期。五年后第三方评估,没达到生态恢复标准,再续。”

周秀芬没再问。

她把记录册从秦曼手里拿回来,在末页空白处写下当天日期。

“先把河水洗干净,再点你们的炉子。”

这句话被站在后排的记者录了下来。

当天晚上,神农重工发布停工公告。

红旗三厂因历史尾矿坝酸性排水风险,暂停原料开采和外运。

罗氏承担现阶段应急处置及长期修复费用。

相关数据接入神农系统工业环境节点,向当地居民、监管部门和合同客户开放。

公告发出后,海岳联盟没有收手。

艾略特接受欧洲财经台采访,坐在灯光明亮的演播室里,语气很客气。

“公开错误当然值得肯定。可我们不能忽略一个事实。神农重工所谓低成本特种钢,建立在危险尾矿和落后冶炼方式上。低价不能成为污染环境的理由。农业机械不该以牺牲另一片农田为代价。”

这句话说得没错。

也正因为没错,传播得极快。

此前下载神农开源钢材配方的几家东欧工厂开始询问环保处理细节。

巴西那三百台农机订单没有取消,但买方提出,必须补充矿源和冶炼排放的全链条报告。

日农重工则在官网发布了一套绿色钢材认证方案。

认证费用高得离谱。

认证机构背后的出资方,正是海岳联盟几家投行。

大卫把那份方案打印出来,送到红旗三厂临时办公室时,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

罗熙缘没睡。

她跟彭建设、汉斯、克劳斯,还有国内水处理专家开了六个小时的会。

桌上摊满尾矿坝剖面图和水样报告,泡面桶堆在墙角。

李敏霞装的小番茄只剩罐底三个,没人舍得拿最后一个。

大卫把认证方案丢到桌上。

“这帮人拿咱们的真问题给自己做生意。先炒矿价,逼咱们用低品位矿。再拿环保卡咱们的钢。他们那套绿色认证,一家工厂审下来要七百万美元,后续每年还收维护费。”

汉斯翻了两页英文版文件。

“这套标准不全是胡来。废钢来源、矿石硫含量、炉渣处理、碳排放,都该审查。”

大卫没好气地说:“我知道该审。可凭什么让他们收钱?”

“因为目前没有其他跨国认可的工业溯源体系。”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神农系统能追种子、粮食、肥料和物流。

工业端才刚接入。

他们可以证明这炉钢达到什么强度,却不能在同一份凭证里说明废履带从哪座矿山机械拆下,低品位钼矿经过什么处理,炉渣最后去了哪里。

罗熙缘把认证文件放到一边。

“那就补上。”

罗汶通过大屏接入会议。

他困得眼皮发沉,手里还抓着半杯浓茶。

“姐,工业数据比农业复杂。一个传动轴从废料进厂到锻造成型,中间有几百个参数。真全上链,数据量能翻几十倍。”

“哪些数据跟环境和质量有关,专家定。不是所有电流波动都往上放。”

“旧废钢来源怎么追?回收站收上来的履带连铭牌都没有。”

“光谱成分、配件特征、收购地点、入炉批次,能留多少留多少。不能证明原始机器,就写来源未知,不能编。”

“公开到什么程度?”

“客户能看批次。监管能看全量。当地居民能看排水、废气和固废去向。”

罗汶把茶杯往旁边一推,拉出新架构页面。

“得加一个工业节点母链。”

“多久?”

“十天。”

“七天。”

罗汶抓了抓头发。

“你最近为什么什么都要七天?”

“因为特钢厂的钼只够九天。”

“那我先搭能用的,后面再补功能。”

“可以。痕迹不能缺。”

环境处理方案也在同一晚定了下来。

短期,沿尾矿坝修三道截流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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