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太平盛世(2 / 2)
王中华没有接话。他看得出来,此刻的仁宗不需要人接话。他只需要——看到那些红薯从土里挖出来。
车队重新上路,往马窑坡的方向去。后面跟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包拯、欧阳修、陈执中、司马光、王举正……百官们听说官家一大早就溜进村里看了百姓的灶台,一个个脸色各异。包拯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沉了一沉;欧阳修则看了王中华一眼,微微叹了口气;司马光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朝外望了好一会儿,放下了帘子,什么也没说。
巳时正,马窑坡到了。
五百亩红薯田从坡脚一直铺到半坡上,远远望去像一片褐绿色的海。藤蔓已经枯了大半,叶子卷着耷拉着,但垄间的土被拱得鼓鼓囊囊的,像是地下藏着一群着急要冒头的活物。田边站满了人——马窑坡的农户,附近几个村赶来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说也有五六百号人。他们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褐,脚上蹬着沾满泥的布鞋,手里攥着锄头、铁锹、藤筐,一个个伸长脖子朝官道那边张望。
韩琪站在田头最前面,秦香莲母子远远站在人群里。
韩琪今日换了一件半新的青布衫,袖口扎得紧紧的,头上戴着一顶新编的草帽,腰里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短铁锹。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壮实的汉子,都是吕三军帮着招募安置的退伍老兵,一个个腰板挺直、目光炯炯,手里的农具比旁人的大一圈,像是在地里也要摆出军阵的架势。
御驾到的消息一传开,人群像炸了锅似的。有人喊:“皇上来了!”有人跪了下去,有人跟着跪,也有人站着没跪——不是不敬,是愣得忘了跪。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仰着脸看着从车上下来的明黄身影,奶声奶气地问旁边的爹:“爹,那个人是皇上?皇上也来挖红薯?”
她爹赶紧捂她的嘴,可仁宗已经听见了。他回头看了那小丫头一眼,笑了笑,从梁怀吉手里接过那把特制的御用铁锹,走到田头站定。
“诸位乡亲,”仁宗的声音在晨风里传开,“朕今日来,不是来巡幸的,是来跟你们一起出(方言土语,挖、刨的意思)红薯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皇上要亲自下地?这话搁谁听了都得愣三愣。
韩琪大步上前,噗通跪倒:“陛下,这红薯田是草民带着乡亲们种的。今儿头一锹,该陛下开!”
他说着,双手把那把短铁锹举过头顶,送到仁宗面前。那铁锹的柄是榆木的,被汗浸得油亮亮的,刃口磨得干干净净,在秋阳下泛着灰白的光。
仁宗接过铁锹,掂了掂份量。他在一片寂静中走入田垄,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鞋底陷进去半寸。韩琪在旁边指了一块垄:“陛下,这垄地势最好,草民估摸着底下的薯个头不小。”仁宗点了点头,把铁锹踩进土里——只听“嚓”的一声,刃口破开板结的表土,带着一股湿润的、蓬勃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往下一压。土块翻起来,带着五六块暗红色的东西滚落在垄沟里,沾着湿漉漉的黑泥,在日光下泛着润润的光。仁宗弯腰拾起一块,巴掌大,沉甸甸的,表皮光滑得像抹了油。他用拇指刮了刮上面的泥,露出底下那层红润润的皮壳,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是从土里出来的?这分明像是一块裹着红绸的宝贝。
“出来了!”韩琪一声大喊,嗓门大得像打雷,“官家挖出大红薯了!”
跪在田边的农户们轰然欢呼起来。有人把手里的草帽抛上了天,有人抱着旁边的邻居又跳又叫,那个小丫头挣脱她爹的手跑到垄沟边,蹲下身去摸那些滚出来的红薯,摸了又摸,回头冲她爹喊:“爹!好大!比俺拳头还大!”
仁宗蹲在垄沟里,把那几块红薯拢到一处,一块一块地擦干净泥,整整齐齐地码在田埂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做一件要紧的正经事。梁怀吉想上前帮忙,被他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百官们站在田埂边上,看着那个穿着一身明黄常服的天子蹲在泥地里,袖子挽到肘弯,双手沾满了黑泥,一块一块地擦着那些红薯皮上的土。没有人说话。包拯站在最前面,背着手,目光直直地看着仁宗的背影,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着什么。
欧阳修伸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宝贝眼镜,低声对身边的陈执中道:“老夫在朝四十余年,头一回见官家这样。”
陈执中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些被码成一排的红薯,又看了看蹲在地里的仁宗,眼眶隐隐有些发潮。他年过花甲,在朝中见惯了尔虞我诈,可此时此刻,看着天子亲手从土里扒出粮食,那些陈年的机心算尽,忽然就变得轻飘飘的了。
王中华在人群中往前走了几步,对韩琪招了招手。韩琪跑过来,王中华低声说了句什么。韩琪点了点头,转身朝那些退伍老兵一挥手——十几条汉子立刻扛着标尺和绳子下地,利索地圈出一块一亩见方的田垄,用白灰洒了界。
“陛下,”王中华上前一步,声音不疾不徐,“这一亩地,是今年长势最普通的一块。若是官家和诸位大人不嫌累,不妨亲自下手,把这一亩地的红薯都起出来过过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