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府州来使(1 / 2)
骆驼岭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没藏讹庞立在大帐外,望着西北天际那抹迟迟不散的暗红,面皮绷得如同风干的羊皮,冷硬无纹。风卷着焦糊味与灰烬碎屑扑来,落在他的肩甲上,像一场冰冷的黑雪。
野利遇乞垂手立在身后,大气不敢出。没藏讹庞头也不回,声音冷得淬冰:“烧了多少粮?”
“回大相,东排粮囤尽毁,西排抢回四十垛。总计损失……一百六十余垛。”野利遇乞声音压得极低,“够全军吃十二天。”
“十二天。”没藏讹庞重复这三字,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人心头发寒,“十二日后,让儿郎们啃草皮、嚼冻土吗?”
野利遇乞缄口不言。他太清楚这位西夏大相的性子——出言如刀,问语从不是求答案,而是要将锋芒,直刺听者脊梁。
没藏讹庞终于转身。五十许年纪,面皮白净,短须修剪齐整,一双三角眼天生带着睥睨之气,此刻更寒了三分,扫过野利遇乞头顶:“宋人敢烧骆驼岭,说明渭州援军已至,且有敢断粮道的悍将。你围好水川二十余日,竟啃不下一座西寨。野利将军,你让本相如何向陛下复命?”
野利遇乞单膝跪地,甲叶撞地有声:“西寨是大宋名将狄青,末将即刻调整部署,三日之内,必破西寨!”
“不必。”没藏讹庞抬手止住,语气淡漠却决断,“破了西寨又如何?粮道已断,即便拿下,也守不住。宋人烧的不是粮,是我十五万大军的命脉。”他三角眼微眯,寒光乍现,“传令:好水川围军收缩两里,向骆驼岭方向靠拢,重通粮道。你亲率一万骑兵护粮,让拓跋铁狼接替围寨——告诉他,西寨只剩残兵,围而不攻,非霍霍耗死他们不可。涅面将军狄青,西寨就是你丧命之地!”
野利遇乞领命退下,走至帐口脚步微顿,喉间滚动几番,终未回头。
没藏讹庞独自立在帐前,凝望南面连绵群山。他挑起此战,一半是为劫掠大宋,补雪灾粮荒;一半是为压服朝中不服的部落首领。西夏冬日太长,牛羊冻死无数,部落怨声载道,不南下抢一把,他这个大相之位,坐不稳。可骆驼岭一炬,南下所得,尚填不上火烧的窟窿。
他低骂一句党项语,近侍不敢应声。转身入帐,厚重毡帘落下,隔绝了外界一切风雪与喧嚣。
同一时刻,府州城头。
折克行父子扶着垛口,望着北面空旷原野,手中攥着王中华的快马密信,字迹沉稳,言简意赅:折大哥,骆驼岭已焚,好水川之围将解;请折家军伺机策应;西夏溃兵若北窜,务必截其归路。
折克行将信收好,转头对传令兵道:“传令全军,所有骑军备三日干粮,马匹加料,随时待命出城。”
传令兵刚要退下,城下骤起急促马蹄。守城校尉快步登城,面色惊惶又喜:“将军!城外有人自称秦铁蛋,是好水川突围求援的宋将,带十余伤兵!”
折克行快步至垛口俯瞰——城门外十余匹瘦马,骑士个个甲破血染,狼狈不堪。为首青年敞着怀,内衬冻硬的血衣触目惊心,仰头高呼:“我乃狄青将军麾下左营都头秦铁蛋!好水川被围二十余日,奉命突围求援!遭西夏游骑追杀三日,折损三十余弟兄才至此!请将军开城门!”
折克行辨清他身上宋军甲片,当即挥手:“开门!放他们进来!”
城门吱呀开启,秦铁蛋一马当先冲入,翻身下马时腿一软,险些跪倒。士卒连忙扶住,他站稳后抹了把脸上血汗泥浆,咧嘴一笑,满是悍勇:“谢了兄弟!”
被引至城楼议事厅,折克行已备下热水干粮。秦铁蛋进门不坐,端起粗瓷碗狂灌热水,呛得连声咳嗽,才抹嘴急道:“折大哥!西寨撑不住了!狄将军胸口中箭,化脓发烧,站都不稳,仍死守寨墙!弟兄们早已断粮,靠融冰煮草籽活命,眼看连草籽都没了!骆驼岭火起后,野利遇乞抽走万余骑兵护粮,拓跋铁狼接手围寨——那贼子比野利遇乞狠百倍,今日已用火油罐烧寨墙,要把咱们活活烤死在寨里!”
他越说越急,嗓门拔高,几近嘶吼。
折克行等他喘匀气,缓缓开口:“秦都头,突围前,可有人入寨送信?”
“有!”秦铁蛋眼睛骤亮,“三日前踏白统领段弓摸进寨,送了干粮和口信——说咱兄弟王中华……王经略已到渭州,断了西夏粮道,五日之内必来解围!狄将军令弟兄们死守,可今日已是第四日,寨墙北角被火油罐烧塌,弟兄们用湿棉被封堵,烧伤无数……”
折克行心中了然,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指尖在好水川与府州之间一划,转身看向秦铁蛋:“兄弟,你还能骑马吗?”
“能!”秦铁蛋胸膛一挺,悍气十足,“只要给我一顿饱饭,我秦铁蛋还是一条好汉。从西寨杀出奔逃三昼夜,还能再跑三昼夜!只要有马有粮,现在就能掉头回去!”
折克行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兄弟,是块当兵的好料!”转头吩咐副将,“给秦都头换良马,备足干粮水囊,派一队斥候护送,即刻前往渭州面见王经略——他熟西寨地形、知敌军虚实,王经略用得上他。”
副将领命而去。秦铁蛋一怔,急道:“折将军!那西寨……”
“西寨有我。”折克行走近他,年刚二十的将军身形挺拔,语气温和却有千钧定力,“你回渭州,替我带一句话给王经略:折克行已在府州整兵三千,随时听调。西夏围军若北撤,我必断其归路;王经略若要打狠仗,折家军便是最利的刀。”
秦铁蛋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字:“好!”
他大步出厅,换上枣红战马,接过干粮水囊,在城门口回望一眼府州城头猎猎的“折”字大旗,猛地夹马腹,带斥候向南疾驰而去。马蹄踏碎早春冻土,烟尘滚滚,直扑渭州。
秦铁蛋离开两个时辰后,折克行率三千折家骑兵出城。
他不直奔好水川——王中华信中说得明白:围魏救赵,断粮击归。折家军的位置,不在正面硬拼,而在西夏大军北撤的必经之路。
折克行策马在前,鞍侧横枪,盔上红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三千骑兵沉默前行,马蹄落地整齐沉重,如一条悄然收紧的铁链。
行军半日,探马飞驰回报:“将军!前方二十里遇西夏辎重队,两千人押运粮草往好水川,护卫骑兵五百!”
折克行勒马,眯眼打量地形——官道两侧是缓坡,坡上半人高枯草茂密,坡下干涸浅沟,正是绝佳埋伏之地。他指尖轻叩马鞍,沉声下令:“全军下马,入草丛埋伏。无令,不许出声!”
三千折家军如退潮般隐入枯草,战马被捂嘴伏在坡后,不闻一声嘶鸣。风过草浪翻涌,天地间一片静谧,毫无异样。
半个时辰后,西夏辎重队出现在官道尽头。为首将领骑高头大马,身披铁甲,腰悬鎏金弯刀,正是没藏讹庞爱将、野利遇乞族弟——野利昌龙。此人绰号“铁甲狼”,悍勇残暴,冲锋必脱头盔,刀疤纵横的脸极为醒目。
他骑在马上,神色倨傲,对副将笑道:“大相令三日送粮至好水川,宋人不过是侥幸烧了骆驼岭,都是软脚虾!粮草一到,破西寨易如反掌,渭州援军自然溃逃!”
副将谄笑应声,话音未落,眼角瞥见右侧坡顶枯草一闪金属寒光。
“将军!有埋伏!”
惊呼未落,折克行猛地挺身而立,手中大枪高举,声如雷霆:“放箭!”
三千箭矢同时从两侧坡顶射出,如两片黑云压过天空,砸向官道辎重队。箭雨破空声密如骤雨,紧接着是人喊马嘶、兵刃坠地的混乱。押运步兵不及列阵,便被箭雨放倒一片,骡马惊窜,拖着粮车横冲直撞,阵型瞬间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