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战神陨落(2 / 2)
王中华维持着握腕的姿势,静坐良久,任由晨光爬满周身,任由掌心温热缓缓散去,直至指尖只剩彻骨寒凉。他缓缓俯身,轻柔托起狄青手臂,妥帖放回被褥之中,动作虔诚肃穆,唯恐惊扰英灵。
他凝望着那张归于平静的面容——半生谤议、半生委屈、半生征战、半生孤苦,尽数散去。没有朝堂攻讦的愤懑,没有贬谪乡野的落寞,没有沙场负伤的剧痛,只剩历尽风雪、终得归处的安然。
耳畔骤然回响龙胜渡口那句临别赠言:汤是好汤。人恐怕亦非池中之物。少年人,你好自为之。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竟是永诀。
王中华抬手,探入狄青贴胸衣襟,摸出那枚老旧铜钱。数十年贴身焐热,铜钱通体温润,边角被指尖摩挲得光滑锃亮,穿绳孔洞磨偏变形,刻满岁岁年年的乡愁与期盼。
微凉铜体贴着手心,烫得人心头发紧。
他缓步走出军帐,破晓晨光铺遍北疆大地,洒在满院跪伏的将士身上,拉曳出绵长孤影。戈壁长风拂面,吹散硝烟,抚平风沙,天地肃穆,山河含悲。
王中华垂眸攥紧铜钱,声线沉冷,传遍院落每一处角落:“传令全军——狄青将军殉国。全军缟素戴孝三日,罢金鼓、停杀伐、禁乐鸣。即刻传召秦铁蛋入帅帐。”
段弓眼眶赤红,眼眶噙泪,重重抱拳领命,转身离去时,甲叶颤抖不止。
春风漫卷烽烟,王中华伫立廊下,望向无垠北疆远山。心底翻涌史书宿命:嘉祐元年,狄青殒命。他逆天改行千里,终究没能更改年份,却改了英雄归宿。
亡于陈州,是被文官流言碾碎的弃子;殉于好水川,是身披山河荣光的将军。
大漠黄土,干净坦荡;同袍相送,万古留名。这般结局,胜过苟活尘俗万千。
他抬手抚上胸前护心镜,铁甲微凉,遮住眼底潮红,轻声呢喃,随风消散:“狄将军,半生戎马,不负家国,不负本心。这一生,何其壮烈,值了。”
半个时辰后,秦铁蛋策马狂奔而至。
昔日莽撞爱笑的悍将,此刻鬓发凌乱,风尘裹面,靴底还沾着演武场的尘土。他大步闯入帅帐,一眼望见榻上静静安眠的狄青,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脚步踉跄,如遭雷击,硬生生钉在原地。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往日张口即来的“将军”,卡在嗓间,碎成哽咽,分毫发不出。双腿一软,他重重跪倒,膝盖撞击青石,闷响震彻帐内,额头抵住床沿,宽厚肩头剧烈抽动,铁血硬汉,当场崩坍。
王中华静待他平复悲恸,任由少年将士宣泄蚀骨哀思。待他肩头颤动渐缓,才缓缓开口,字字庄重:“狄将军临终托孤,授你延州防务。自今日起,擢升秦铁蛋为延州都监,总领北疆各路戍边兵马。”
秦铁蛋猛地抬头,满面尘土混着泪水,沟壑纵横,双目赤红,眼眶欲裂。他连连摇头,声音嘶哑破碎:“末将不配!末将区区一介都头,出身乡野,未经朝堂历练,从未独掌一军,凭什么担北疆重任!”
“凭狄青将军识人半生,凭他倾尽性命托付。”王中华语气不重,却字字千钧,压下所有辩驳,“他征战二十二载,阅尽天下将士,眼光从无差错。你若自觉难当重任,便负重前行,日日精进,直到配得上这份托付为止。”
往昔画面涌入秦铁蛋脑海:葫芦湾城上,将军伸手拉起重伤倒地的自己;延州风雪,将军脱下御寒毡袍披在他肩头;好水川重围,将军挡在他身前,硬抗西夏铁骑……
泪水再度决堤,秦铁蛋死死咬紧牙关,攥紧双拳,指节泛白,骨节作响。良久,他压下嚎啕,以身为誓,声震帐内:“末将定死守延州,戍固北疆,抚恤士卒,安定蕃部!此生不负将军栽培,不负临终所托,至死不悔!”
王中华摊开掌心,那枚温热铜钱静静躺卧。他沉吟片刻,打消送归汴京的念头,郑重递出:“此物是将军半生乡愁,本该归葬故土。可山河万里,师徒情深,最该留在你身侧。”
“你携此铜钱戍守延州,便是将军与你共守河山。风沙万里,烽烟四起,他永远都在。”
秦铁蛋颤抖抬手,接过铜钱,掌心合拢,死死攥紧,好似攥住将军最后的余温。他喉头滚出压抑至极的呜咽,转瞬咬牙吞尽,不肯泄出半分脆弱。将铜钱贴身藏入衣襟,紧贴心口,而后抬手抹尽满脸泪痕尘土,眉眼从悲恸转为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