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匣中惊龙(2 / 2)
杨华宇挠挠沾满炭灰的发髻,咧嘴憨笑:“万万不敢。家父素来视火器为险物,奶奶和老太君要是知晓我冲在最前点火,只怕要求一道圣旨把我拘回汴京闭门自省哩。”
“那就暂且瞒下。”王中华放下笔,失笑摇头,眼底盛满期许,“待到夏州城破,北疆底定,你携全胜战果归京,天波杨府只剩满心欢喜,何来责罚。”
少年双目发亮,重重颔首,卷起卷宗步履轻快地冲出帅帐。帐外很快响起他高声争辩弹道误差、火药配比的话音,少年人声热烈鲜活,恰似寒冬烈火,燎原不息。
王中华独坐灯下,收妥舆图,吹灭油灯。
夜色覆落帅帐,西北星河横贯长天,远比汴京星河澄澈高远,寒意凛冽。他抬手抚上胸口护心镜,冰凉金属触感熨帖掌心,指腹一遍遍摩挲镜内“家中等你”四字刻痕,杀伐满身的心神,顷刻归于安宁。
骆驼岭大捷,前路直指夏州。
六百里外,代州雁门关边境。
杨文广领三千玄甲精骑,昼夜巡弋辽宋边界,铁骑往复,烟尘不绝,刻意造势施压。辽境边将一日四道加急奏报,飞马递送上京,朝野震动。
后方粮草中枢,吴锦艼坐镇调度,千里筹粮,稳保前线军需。一封封家书递往军中,字里行间不提艰险,只轻描淡写落笔:今日驱辽巡边小队一支,边境安稳如常。夫妻隔千里,心神相通,默契不言自明。
辽国上京,紫宸大殿。
辽帝耶律洪基端坐御案前,两封急报分列案上:一封西夏求援,辞藻悲切,哀求辽国出兵夹击宋军;一封边境急报,言杨文广陈兵压境,动向叵测。
殿中风凉,烛火摇曳。耶律洪基长久凝眸文书,指尖反复叩击御案,良久沉声开口:
“西夏求援,暂缓处置。杨文广北疆造势,恐是声东击西,诱我大军南下。传谕边境诸路,锁关戒备,坚壁固守,严禁主动开战。昔日畏惧我们的宋猪,今日必须小心应对。”
枢密使躬身领旨,缓步退朝。
辽国按兵不动,北疆风云暂歇。
而骆驼岭寒夜之下,王中华和衣卧于行军榻,甲胄未卸,枕戈待旦。
星河垂野,朔风掠营。
天光破晓之时,铁血北征,即刻启程。
嘉祐二年,三月中旬,春侵兴庆。
河西的春来得极浅,皇城之外杏花满枝,风裹着花香漫入宫城,议事殿内却寒凝入骨。青石地砖终年背光,沁着化不开的湿冷,没藏讹庞双膝跪地,朝服下摆平铺冰石之上,寒意顺着膝头一路钻入骨髓。御座之上,西夏国主李谅祚端坐其间,一身绛紫织金锦袍宽大垂坠,空荡荡裹住十五岁瘦削身形,衬得少年帝王肩窄面稚,稚气皮囊下,压着与生俱来的帝王戾气。
这位少年国主一面连年对宋用兵、杀掠人畜以万计,一面又遣使称臣纳贡、请求岁赐;刚被宋军射穿铠甲、死里逃生,转眼又上书谢罪求和。这种翻脸如翻书、恩仇转瞬变的做派,足见其心性之冷酷务实。
李谅祚十指死死攥着加急军报,粗糙麻纸被捏得起皱发白,骨节绷出冷硬轮廓。他缓缓抬眸,清亮的少年眼眸褪去往日怯懦,沉沉落于亲舅舅没藏讹庞微佝的脊背,一字一顿,声线不算高昂,却裹着冰碴似的尖利:
“大相,举国十五万大军南下。好水川损兵一万,骆驼岭折损两万精锐,野利遇乞身陷敌俘,拓跋铁狼阵前殉命,十二日军需粮草焚于战火……”
他顿了顿,舌尖抵了抵发酸的牙根,复述当初朝堂奏对:“你当庭立誓,三月踏平渭州,逼宋廷纳岁币、割边地。如今,你的战绩呢?”
殿内落针可闻,檐外春风拂过花枝,落瓣撞在窗棂上,细碎声响格外刺耳。
没藏讹庞缓缓抬首。战败并未摧垮这位西夏权相半分气度,深陷的眼窝下,一双三角眼锐利狭长,像是被戈壁风沙磋磨数十年的黑石,沉敛、冷硬,不见半分败将的惶恐狼狈。他脊背微挺,依旧跪姿,却硬生生撑起满殿威压,语速平缓,字字掷地有声:
“兵败骆驼岭,折损将士、耗费粮秣,罪责全在臣,臣甘愿领罚。但恳请陛下,容臣禀明实情。”
李谅祚垂眸,指尖缓缓松开褶皱的军报,默允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