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狼牙谷口(1 / 2)
没藏讹庞独坐案前,周身沉静无波,案上堆叠着各方传回的密信,字字皆是坏局。辽国朝堂依旧含糊推诿,只以“国主斟酌未决”敷衍,摆明了坐观成败、拒不发兵;西夏各部族酋长皆持观望态度,无人主动驰援王城;唯一的底牌——野利部八千精锐虽已隐秘进驻狼牙谷,却传回哨报:宋军北路铁骑正向谷口逼近,封堵之势已然成型,行踪叵测。
所有讯息在心中飞速梳理、推演利弊,没藏讹庞起身踱步至舆图前,修长指尖缓缓划过纸面:自狼牙谷至兴庆府城廓,再沿贺兰山脊蜿蜒而上,最终定格在一条纤细隐晦的虚线古道之上。
这是一条绝迹多年的猎人险道,避开所有官道隘口,沿贺兰山南麓峭壁蜿蜒,可直抵兴庆府西北角后山。道路狭窄陡峭,仅容单骑通行,大队兵马无法施展,却足以容数百精锐潜行,悄无声息摸到兴庆府后门要害。
他默然凝望这条险道良久,眼底锋芒暗敛,已然敲定险招。转身开启密柜,取出全新羊皮纸,提笔疾书,一纸密令落笔即成。待墨迹风干,仔细折叠封缄,递予门外待命的亲信。
“快马送往狼牙谷,亲手交付野利统领。”没藏讹庞声线冷冽,毫无波澜,“待宋军主力开至兴庆府正面,全军注意力尽数被城墙战局牵扯之时,抽调三千精锐,循此猎人古道潜出,从后山隐秘入城。”
“入城之后,即刻入宫护住国主李谅祚,而后从北城悄然突围,反向接应谷中主力撤出。”
亲信接过密令,神色迟疑,犹豫着开口:“大相,此事若是陛下追问……”
“便告知他,朕是在护他性命。”没藏讹庞语气寒彻刺骨,不带半分温度,“如今兵临城下,朝中诸臣人心涣散,不少人早已暗生献城投降、献主求荣之心。朕将他移出深宫,是避祸保命。待局势回转、援军集结,再护送他重回王城、收复河山。”
亲信不敢多言,躬身领命,悄然退离密室。
密室之内只剩没藏讹庞一人,静静伫立舆图前,目光始终锁死那条隐秘古道。他心知此棋凶险至极——私移国主、擅离深宫,一旦风声走漏,本就动摇的朝臣必将彻底倒戈,即刻开城降宋。可他别无选择,若放任李谅祚留守宫中,待宋军合围王城,朝中投机之臣必会绑献幼主,换取身家富贵。
指尖轻轻摩挲羊皮纸上凸起的墨痕,贺兰山脉的纹路在掌心起伏,他低声自语,字句沉凝,藏着权臣独有的偏执与扭曲的护持:“李谅祚,你的帝位、你的性命,皆是朕一手扶持铸就。大夏可亡,你亦可败,但绝不能落入宋人手中。即便覆灭,也只能终于朕手。”
话音落尽,他抬手吹灭油灯。一室灯火骤然熄灭,密室深陷漆黑死寂。唯有窗外兴庆府零星的灯火,从窗缝渗入细碎微光,在地面投下一道明灭不定的细窄光影,如同此刻大夏摇摇欲坠、风雨飘摇的国运。
同一时刻,贺兰山南麓的荒芜猎人古道上,一支二十人小队正趁夜潜行,融入无边夜色,无声无息。
为首者正是段弓,身后十九名夜不收精锐,尽数身着戈壁灰皮袄,面涂泥灰伪装,气息收敛,脚步轻盈,隐去所有人声马迹。这队斥候两日之前便悄然脱离主力大军,隐秘绕行南麓险道,唯一使命便是提前抵近兴庆府,探查城防虚实,为后续大军攻坚、布局扫清盲区。
段弓伸手拨开身前交错的荆棘,厚底皮靴轻踩碎石,落脚极稳极轻,不发出半分异响。他抬眸远眺,沉沉夜色之下,贺兰山巍峨起伏的轮廓横贯天地,如一尊沉默万古的巨兽,静静俯瞰着脚下的河西大地,静待终局决战。
出发前王中华的叮嘱,字字清晰萦绕耳畔:“抵达之后,只观不动、只探不扰。摸清暗门开闭时辰、守军轮值人数、城头暗哨布局,尽数记录在册,七日之内返程复命。”
他彼时曾问:“经略,若探得没藏讹庞暗中异动,该当如何?”
王中华沉默须臾,声线清亮沉稳:“随机应变即可。你是斥候,非刺客,情报为次,保命为先。”
段弓将嘱托牢牢记在心底。此刻他俯身隐于山道巨石之后,借着稀薄月色,静静眺望远方兴庆府城墙。相较于夏州城,王城城墙更高更厚、壁垒森严,城头灯火稀疏错落,巡逻士卒的身影在垛口间缓缓游走,戒备森严。
他迅速取出炭笔与打磨光滑的桦树皮,飞快落笔记录:城北后墙暗藏大小暗门两处;大暗门悬三道粗重铁锁,守备严密;小暗门积灰厚重,久未启用;城头垛口五步一哨,二更至三更换防,中间存留一炷香巡防空档,为全城防御薄弱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