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千穗归宿(2 / 2)
廊下一时寂静无声。
暮春晚风穿院而过,吹得袍角轻轻翻卷,也将灶房飘出的羊肉汤暖香吹散,只余下满廊清冷。王中华静静伫立,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平缓:“千穗尸身,如何处置?”
这句话问得极淡,没有悲戚,没有愤恨,甚至没有惋惜。身旁的亲兵听得真切,那语调里的复杂旁人无法窥见——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曾共枕而眠、生下血脉、却始终隔着国族算计之墙的女人,在盖棺定论时最真实的心绪。肌肤之亲是真真切切的,王千海的血脉做不得假,她为他暖过被褥、抱过孩子、在无数个深夜里安静地坐在灯下等他归家。可那份亲近从未抵达过心底最深处。她像一株被人精心栽种在园中的异域花木,花开得好看,叶长得齐整,可它的根系始终伸向另一个方向。
“杨管家当机立断,就地火化,骨灰尽数撒入汴河下游,无迹可寻。”杜子腾垂首回道,又补了一句,“关于千穗去向,我们依实情斟酌说辞,告知千海,他母亲已然返回东瀛。”
王中华微微闭了闭眼,叶缝漏下的碎金日光落在他侧脸,明暗交错,心绪难平。他抬眸望着头顶摇曳的槐叶,声音轻得近乎自语:“她蛰伏两年,隐忍至今,算得极准。”
“她算准了我今日归京、必定入宫赴宴,园中空虚;算准了众人日久松懈、再无防备;也算准了铁画独居守园、牵挂幼子,最易被掣肘。若非杨管家与你暗中一直未撤戒备、暗藏后手,这一次,她未必不能得手。”
杜子腾垂首请罪:“是末将与杨管家疏忽,未能提早察觉,她暗中早已与襄阳王府的宫外暗线勾连往来,暗流潜伏……”
“不怪你们。”王中华抬手轻摆,打断他的自责,语气沉定,“一个甘愿以亲生骨肉为筹码、以幼子为质的人,心性决绝、隐忍可怖,寻常防备,终究防不住她的必死之心。只是……千海渐渐长大,日后懂事,怕是难解心中的那个疙瘩。”
他话音未落,正厅内骤然传出一阵清脆软糯的孩童笑声,混着秦铁画压低的温柔叮嘱:“别揪你爹爹的袍子,调皮得很。”
柳辛夷温软的声音轻轻接起,暖意融融:“让他揪吧,游子归乡,衣衫沾些孩童稚气,才是人间寻常暖意,又不是什么贵重衣裳。”
一廊之隔,内里是滚烫人间烟火、阖家温情,外头是暗流潜伏、刀光隐恨。
两重天地,冷暖分明。
王中华在廊下静立片刻,敛去眼底所有沉冷思绪,抬手掀开门帘,跨步入厅。
屋内暖意扑面而来,灶上羊肉汤咕嘟沸腾,热气袅袅升腾,醇厚鲜香漫满全屋,驱散了廊下所有寒凉阴翳。王仲臻趴在桌沿,小小的身子奋力前倾,小胖手努力够着一只木碗。碗沿浅浅刻着两个小字:平安,是秦铁画亲手雕琢,岁岁祈安,岁岁无忧。
王中华从容落座,接过秦铁画递来的热汤碗,低头轻啜一口。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滑落,暖意浸透四肢百骸,将方才廊下滋生的寒意、心底积压的沉郁,尽数冲刷殆尽。
“千海呢?”他抬声问道。
“在后院。”秦铁画细心替幼子擦拭嘴角点心碎屑,头也未抬,语气平和,“杨管家陪着他扎纸鸢。那孩子素来话少,却极记事,前日还悄悄问我,他娘能不能回来看他。”
王中华指尖抵着温热的瓷碗壁,被滚烫的温度灼得微微泛红,却迟迟没有松手。沉默片刻,他缓缓放下汤碗,嗓音沉缓而笃定:“日后他若再问起,便告诉他,他娘回东瀛远游了。”
“从今往后,王园,便是他唯一的家。我在,这里永远是他的归处。”
厅内骤然一静,烟火温柔,却藏着无声的沉重。
秦铁画抬眸深深看他一眼,眼底了然,不语不问,只将怀中软软小小的王仲臻,轻轻塞进他的怀里。
小家伙咯咯笑着,毫无心事地扑进他的胸膛,小胖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满身软糯的点心碎屑,尽数蹭在他的征袍之上。
窗外老槐摇曳,晚风簌簌,碎金般的光影落满庭院,明明灭灭,错落摇曳。
汴京盛世繁华在前,朝堂风雨暗涌在后,家国重担落于肩头。可此刻,怀中幼子温热软糯,屋内烟火滚烫温热,便是他踏尽风沙、直面权谋风浪,最坚实的底气。
前路风雨将至,棋局未落,风波未歇。
但他依旧那句底气十足的笃定:不信,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