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天威难测(2 / 2)
仁宗静静凝望他坦荡无怯的眉眼,良久无言。他骤然别开目光,起身缓步踱至窗前,背影挺拔孤冷,透着无尽难言的疲惫。窗外夜色沉凝如墨,汴京万家灯火连绵似海,暖光遍地,却半点照不进深宫的寒凉与沉郁。
“你可知晓?”夜风穿窗而入,卷着他微凉低沉的语声,“今日酉时之前,朕案上已叠着六封弹劾你的奏章。”
“六封。”他低声重复,语气疲惫又冷寂,“一封更比一封凌厉凶狠。有人翻出你早年与辽国耶律宗旺的走私旧账,污蔑你私通北敌;有人弹劾你培植亲信、私蓄部曲,将兄弟会视作私兵;更有人……”
话锋骤然一沉,寒意彻骨:“扒出了你的身世旧事。”
王中华脊背微不可察地骤然绷紧,周身气息一敛。身世无根,来历无凭,是他踏入朝堂以来,最隐秘、最致命的破绽。
“众臣上书直言,你并非王家岗贩汤少年。你幼年无根、来历模糊,王家岗乡邻无人识你幼时模样,所有出身佐证,不过是姚氏与王抓财二人片面之词,全然无从查证。”
仁宗缓缓转身,烛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狭长厚重的黑影,沉沉笼罩住阶下的王中华。他缓步回归御案之后,居高临下,目光沉沉俯视,语声轻如落尘,却字字砸地有声:
“朕若信了他们的构陷,你今日,绝无可能踏出这御书房半步。”
生死一线,全系帝心。此刻无人知晓帝王真实心意,只觉天颜沉沉,风雨欲来。
王中华抬眸,静静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眼底无惊惧、无怨怼,唯有一片澄澈坦荡,静待圣裁。
下一瞬,仁宗神色骤然剧变。眼底仅存的隐忍、迟疑尽数褪去,只剩帝王的冰冷、威严与铁血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王中华听旨!”
高亢凛冽的帝王之声骤然炸响,穿透整座御书房,震得梁柱微颤、烛火狂舞,殿外值守宦官梁怀吉等浑身剧颤,慌忙伏地屏息,不敢稍动。
王中华瞬时屈膝跪地,袍服贴地,身形端正,静待发落。
“尔西征平夏期间,擅赐国姓、僭越礼制,私交边将、暗结朋党,恃功自傲、目无纲纪!朕念你有灭国定边之功,不忍严刑诛杀,然国有国法、朝有朝规,绝无姑息纵容之理!”
“即日起,革去河西经略使之职,即刻收押天牢,交由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无朕亲笔圣旨,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求情、不得干预此案!”
圣旨落地,雷霆万钧。字字句句,皆是定罪,毫无半分留情。
厚重朱红殿门之外,宣德门前尚未散去的百官听得一清二楚。“收押天牢”四字如惊雷炸场,瞬间死寂之后,朝野暗流汹涌。有人惊愕失色、冷汗遍体,有人暗藏喜色、眼底阴鸷,有人悲悯叹息、束手无策,朝堂百态,尽覆夜色。
殿内无人知晓帝王隐秘心绪,只见龙颜震怒、铁面无情,当真要将这位灭国功臣,彻底打入尘埃。
王中华叩首沉声道:“臣,领旨。”
殿外即刻传来铿锵甲胄之声,两名殿前司精锐侍卫推门而入,寒铁锁链拖地,发出刺耳铮鸣,森森寒意裹挟牢狱死气,瞬间填满殿内。
王中华从容起身,不挣扎、不辩解、无半分怨色,坦然领罪,转身迈步走向殿门。行至门槛,他脚步骤然一顿。
背对着御案,他语声低沉恳切,字字皆为边陲万民:“陛下,赵允琛之国姓、辈分,是臣以西河经略使身份,代皇恩所赐。若陛下觉此举不妥,可下诏收回殊荣,所有罪责、朝野非议,臣愿一力承担、绝不推诿。”
“但河西新附,人心初定,党项诸部尚在观望。若骤然削去降将名分、寒其归宋之心,恐边陲再生动荡、战火重燃。臣恳请陛下,以河西安稳为重,暂息追责,容臣日后领尽罪责。”
御案之后,仁宗默然无语,周身冷寂如霜,无半分回应。
王中华未再多言,抬步踏出御书房。厚重殿门轰然合拢,彻底隔绝君臣,也隔绝了最后一丝转圜的可能。
夜风狂灌而入,满殿烛火剧烈摇曳,光影错乱飘忽,将那方西夏玉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仁宗独立空旷殿中,望着案上堆叠的六封字字诛心的弹章,沉默良久。
他忽然抬手,将满案弹章尽数拂落废纸篓。动作极轻,却力道沉郁,带翻案上一支羊毫湖笔。浓黑墨汁泼洒而出,重重洇染在明黄御袍袖口,开出一片暗沉漆黑的墨迹,无声无息,宛若深宫藏而不露的血色阴霾。
他垂眸淡淡一瞥,未曾擦拭,缓缓落座御座,闭目无言。一室摇曳烛火,衬得帝王孤寂深沉,无人读懂他眼底深藏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