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不堪往事(2 / 2)
车轮碾过带露的青草土路,吱呀声响划破清晨静谧,载着满心悲怆的二老,向着汴京方向缓缓前行。姚氏背靠车板,将脸埋进膝头,无声热泪浸透粗布衣裙,双肩微微耸动,却死死咬住唇瓣,不肯哭出一声。
身侧,王抓财伸出一生劳作、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稳稳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厚重,不言不语,却替她扛下半生风雨,予她绝境之中最安稳的依靠。
晨风卷着黄土轻烟,漫过陈州官道。那座她逃离二十二载的汴京城,遥遥在前,越来越近,像一场逃不开的宿命,终究如期而至。
只是这一次,她绝不退缩,再不逃避。
短短半炷香,车马整装完毕。青毡马车稳稳疾驰,绝尘而去,奔赴千里之外的帝都皇城。路途漫漫,王抓财全程沉默无言,掌心死死攥着姚氏的手,指节泛白,力道沉重;姚氏眼眶通红,一次次掀开薄薄车帘,远眺前路,仿佛能穿透层层晨雾与宫墙,望见那座囚禁爱子的天牢高墙。
翌日拂晓,天光初亮,马车稳稳驶入汴京南门。
苏轼并未直奔天牢探监,亦未即刻入朝递交出使奏章。他策马超前,一路疾驰,恰好撞见微服出宫、前往大相国寺进香祈福的仁宗銮驾。
御前侍卫瞬间持矛横拦,肃杀之气笼罩长街。
苏轼翻身下马,一身青衫历经北地风霜,沾满征尘,迎着晨风猎猎翻飞。他笔直跪地,于御道正中行三拜九叩君臣大礼,清亮铿锵的嗓音,骤然响彻整条长街,震彻四野:“臣翰林院编修苏轼,奉旨出使辽国三月,今日归京复命!今有一事,不入奏章,藏于肺腑肝胆,不吐不快,纵使忤逆圣颜、获罪贬黜,亦在所不辞!”
仁宗缓缓掀开轿帘,望着跪地之人满身风尘、神色凛然,眉头微蹙,语调尚带平和:“子瞻使辽风霜劳苦,有事可随朕入宫从容禀奏,何苦拦驾惊扰,徒生事端?”
苏轼脊背挺直,不肯退让分毫,抬眸直视天颜,目光坦荡无畏,言辞如出鞘利刃,字字铿锵震耳:“陛下!臣出使辽国三月,与辽主耶律洪基数次论及河西战事,辽主每每谈及王中华,皆由衷叹服,坦言‘王中华一日坐镇大宋北疆,辽国便一日不敢南向兴兵’!”
“北疆百姓户户传颂河西铁骑威名,好水川冰河死战、夏州登城血战、兴庆府纳土归宋的忠勇壮举,妇孺皆知,人人称颂。边境万民自发焚香祈愿,只求这位护国将军岁岁平安,永镇大宋河山!”
“臣返程途经陈州龙胜渡口,亲眼所见乡间旅舍高悬王将军画像,题字‘河西王将军,救命恩人’,朝夕香烛不断,鲜果供奉不绝。陛下可知?昔年陈州大灾,饿殍遍野,是王中华主动开仓赈济、安抚流民,稳住一方百姓生机,这份恩德,陈州万民岁岁感念,铭记至今!”
“可如今!这位威震北疆、护国安民、万民感念的河西经略,竟深陷天牢,被扣谋逆重罪,不日便要三司会审、当庭裁决!”
语调陡然激昂拔高,苏轼双肩微微震颤,全然抛开朝堂礼仪、御前尊卑,以一介微臣之身,痛声疾呼,直指荒唐冤屈:“臣斗胆叩问陛下!倘若王中华当真心怀异志、意图谋反,两年前河西大乱、西夏重兵压境,家国动荡之际,他为何不起兵割据自立?好水川三万将士身陷绝境、四面楚歌之时,他为何不拥兵自重?夏州城头浴血厮杀、生死一线之际,他为何不趁机独霸河西、割据一方?”
“偏偏是凯旋归京、战功卓著,兵权渐次交割、无心权位之时,骤然被扣谋逆重罪!天下岂有这般情理不通的叛臣!世间哪有这般自毁前程的谋反!”
仁宗脸上的温和淡然缓缓褪去,眸底沉云翻涌,风雨暗藏,始终静静聆听,未发一言打断。
苏轼拂去衣上征尘,立身而立,语气愈发沉烈恳切,字字叩击人心:“陛下深思!若王中华最终蒙冤伏法,河西十万浴血边军,心中该何等寒心!昨夜三千七百归化死士,已然潜行抵达京畿外围,隐忍待命,这群百战余生的将士,心中何其不甘!”
“雁门关杨文广、皇城禁军李重山,举国戍边武将,尽皆冷眼观望!将士们远赴边关,以血肉之躯抵挡刀兵,以性命守护大宋万里河山,班师回朝,不求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只求是非分明、公道昭彰!”
“若是连护国忠良都落得含冤赴死的下场,往后北疆再有战事,谁还肯为陛下镇守边塞?谁还敢为大宋冲锋陷阵、流血牺牲!”
“陛下纵使不信臣一介书生之言,纵使疑心王中华忠心,也该正视河西两年烽火、万千将士白骨!纵使不愿采信朝堂辩词,也不能无视满城百姓香火、北疆万民祈愿!”
一席诤言落地,整条长街死寂无声。御前侍卫垂首肃立,屏息凝神;沿街百姓远远伏跪在地,大气不敢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