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帝心难测(2 / 2)
王香君怀抱一摞尚带温热墨香的崭新册页,快步踏入院中。她眼底布满彻夜未眠的红血丝,嗓音干涩沙哑,脊背却挺得笔直,无半分疲态。身后两名书坊伙计肩挑沉甸甸的木箱,步履沉稳,落步无声。
“丞相,欧阳先生,第一批五百册《河西战报实录》尽数刊印完毕。柳先生亲笔词章、朱砂套印,字字端正、分毫不差。”
韩琦抬手接过一册实录,指尖抚过扉页工整的字迹。册中密密麻麻,尽数记载王中华两年河西浴血、戍边护民的赫赫战功,以及陈州赈灾、安抚流民的万民恩德,字字属实,句句诛心。
他默然片刻,抬眼时眼底只剩破局的决然,压低声音沉声吩咐:“再加印三千册。今日日落之前,不止汴京街头茶楼酒肆、巷陌街坊,城外所有驻军营寨、戍边卫所门口,必须尽数张贴、散落到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王香君心头一震,转瞬彻悟深意。
韩琦等这是要以天下舆论为墙、万民公道为盾,提前封死襄阳王所有谋逆借口!十五年前,襄阳王靠构陷污蔑除掉汝南王、倾覆新政;今日,欧阳修等便要以浩然公论,护住当世忠良。一旦满城军民皆知王中华清白无辜、忠勇无双,襄阳王再想借“清君侧”之名起兵,便是与天下民心为敌,自掘坟墓、逆天亡身!
“学生即刻督办,绝不延误分毫!”
王香君拱手领命,转身疾步离去,清瘦的身影在破晓晨光里拉得笔直,如一柄蓄势待发的青锋,锋芒暗藏。无人知晓,这名兢兢业业、沉稳干练的少女,本无血缘亲缘,是姚氏与王抓财夫妇当年为掩人耳目、藏匿身世,特意收养的义女,只为护住真正的血脉,蛰伏民间、静待昭雪之日。
……
同一时辰,宫城东华门外。
青毡马车稳稳停驻御道旁,碾落一地微凉晨露。
苏轼翻身下马,快步回身搀扶姚氏。指尖触到她的掌心,一片刺骨冰凉,纤细的指骨不住微微震颤,藏着压抑二十二年的惶恐,更藏着十五年血海深仇的沉郁。
姚氏缓缓站定在车板上,抬眸望向眼前巍峨宫门。
朱红巨柱斑驳沉肃,飞檐斗拱刺破晨空,琉璃瓦顶覆着淡淡晨光,庄严凛冽,分毫未变。与她当年仓皇逃命、携幼出逃的那座深宫,一模一样。
门洞深处裹挟而出的宫城肃杀与幽冷,穿透悠悠岁月,狠狠笼罩住她。双腿骤然发软,双膝几欲跪地,过往的血色记忆瞬间翻涌而上——十五年前汝南王府满门被屠,血流成河,唯有她与王抓财(乔元丰)因汝南王提前布局,隐于民间,才躲过襄阳王的绝杀屠戮。
那场灭门浩劫、深宫阴寒,从未消散,只是被她死死压在心底。
“姚婶。”苏轼轻声唤她,语气温和,暗藏安抚。
姚氏没有应声,目光越过层层宫阙,望向深处重叠的殿宇,喉间发紧,忽然轻声开口,似自语,似倾诉:“苏大人,你可知我为何二十年来,绝口不提汴京?半分深宫旧事、王府过往,都不敢回想?”
苏轼默然垂眸,无从应答。他只知姚氏夫妇隐居陈州,品性敦厚,却不知二人身上背负着汝南王府满门血海冤屈。
“当年我们连夜逃出宫墙,一路不敢停、不敢回头,拼死奔逃。”姚氏声音极轻,随风几不可闻,字字皆是尘封血泪,“我当年立过重誓,此生此世,绝不踏入汴京半步,永不回望深宫半分。可我今日还是来了。”
她深吸一口微凉晨风,压下眼底翻涌的血泪,字字沉重,落地铿锵:“二十年前,我逃出这里,是为保住腹中血脉、苟活于世。十五年前,我隐于市井,是为躲过灭门屠戮、静待时机。今日我闯回深宫,是为换我儿一命,为汝南王府满门冤魂,讨一场迟到的公道!当年我拼尽全力逃出去的这条命,今日,我亲手送回来。”
话音落定,她不再迟疑,抬步稳稳踏下车板。鞋底踩在御街冰冷的青石板上,彻骨寒意顺着足尖蔓延全身,可她的心,反而彻底稳了。
逃无可逃,便直面绝境。隐忍二十五载,蛰伏半生,今日便是破局之时。
苏轼引着二老绕行东华门侧角小门,持欧阳修亲笔手书,层层递入内廷司设监,逐级通报。前路宫道幽深,禁卫肃立,杀气暗藏,每一步都踏在昔日冤魂的血泪之上。
王抓财始终寸步不离,粗糙黝黑的大手虚虚护在姚氏后腰,不言不语,沉稳如山。无人知晓,这位憨厚半生的老农,便是当年汝南王府唯一幸存的旧部、贴身近侍乔元丰。当年为保皇家血脉、留存翻盘火种,他自请废黜身份、隐匿民间,改名换姓陪伴姚氏母子蛰伏多年,忍辱负重,只为静待昭雪、清算逆贼之日。此刻他沉默守护,替她挡尽周遭森严戾气、陌路喧嚣,是她半生风雨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