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悔意(1 / 2)
秋末,第一场霜降下来时,上京城的气候已经凉透了。太和殿前的玉兰落了满地的叶子,被晨风推着往墙角聚拢,堆成一层薄薄的枯黄。
两个月余,天子都没能再回御书房。
白芷的汤药虽拔除了他体内积存的大部分毒素,到底那一场漫长的囚禁已经掏空了他大半年岁的底子,他如今能撑着在暖阁里坐一整个下午,已是难得。
崇宁坐在他对面,暖阁里烧了地龙,温度比室外高出许多,窗纸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头的日光滤得柔和而朦胧。
天子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崇宁面上。隔着一道窗棂漏进来的秋阳,她比月前似乎丰润了一些,眼底那层因连日奔波而积下的疲惫已经褪去了大半。
天子的声音带着久病之后的沙哑和迟缓:“望舒,当年之事,父皇确实有错,那些真相若你知晓了,便不要走父皇的老路了。”
父皇这几日虽清醒了,但对往事仍是讳莫如深,倒难得与她主动提起此事,崇宁愣了一下才道:“父皇,您说。”
“当年杨家的事,是朕默许的。”天子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朕那时候刚坐稳这个位子不久,崔家势大,杨家势更大。德妃在入宫前就与严显纯有了首尾,生下的孩子被记在杨昱名下,便是后来的杨延之。你母后给华阳下了毒,派去的太医说是剧毒已经没救了,我舍不得处置你母后,便将这事嫁祸给了德妃和杨家,又派苏文远去处理干净。后来更是顺势用此为要挟,削了崔家的权。”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卷帛书的边缘轻轻抚过:“朕借着崔家的手拔了杨家,借着裴家稳了北境,又忌惮裴氏成为第二个杨家,又想着用陈家与裴家互相消耗,却偷鸡不成蚀把米,折了对我最忠心的大将。朕以为自己做得很聪明,可说到底,不过是把别人当刀,失了人心,最后满盘皆输。”
他说完那番话后,沉默了许久,像是把压了半生的重量从肩上卸了下来,整个人反而显出几分空荡荡的轻飘来。
暖阁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爆开的细碎声响。
崇宁沉默片刻,开口:“女儿也恨过您,还恨过母后,你们生了我,却又抛弃了我。我跟着姑姑,以为我又有家了,可短短几年,你们又剥夺了我为数不多的幸福。我恨您打压崔家又纵容母后,恨您舍弃杨家,恨您让苏文远在朝中横行多年。可女儿想了很多年,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天子那张因久病而干瘪憔悴的面容上:
“父皇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到头来,不过是一个在帝王家孤立无援之人,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只为保住自己手中那一点权柄。您不信任任何人,是因为您不敢。您亲眼看着先帝如何处置那些功高盖主的旧臣,便以为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只有心狠手辣才能保得住自己。”
天子的眼帘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崇宁的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叹息:
“可女儿不会走父皇的老路。女儿见过母后临死前的悔意,见过元佑倒在瓮村的血泊里,见过杨延之在太和殿前自戕。女儿也知道,若是心里只有权术和猜忌,到最后不过是孤家寡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女儿要做的,不是攥紧那把椅子,是把这把椅子坐稳了,不会再因为一个人的私心,让那么多无辜的人丢了性命。”
天子睁开了眼睛,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目光落在崇宁脸上。
“望舒,”他的声音又低又涩,有些沮丧,“你把那卷帛书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