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死与新生(万字大章)(2 / 2)
血氧:40。
心率:36。
女婴的嘴唇已经没有颜色了。
妇产科主治又擡了一次头。
这一次,她没有下新的医嘱。
「程医生。」
「两轮药了。没有自主心跳,没有自主呼吸。阿普加评分持续低于4分————」
妇产科主治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只有做了上千台手术的麻木。
那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的语气。
女性的共情能力很强,她同样也是母亲。
只有自我麻痹,她才能在这个岗位上做下去,她才能在这个岗位上活下来。
程岚将要经历的事儿,她都明白,但她没有办法替她承受。
她没把最后那句话说完。
但1号抢救室里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在美国的急诊室里,这种时刻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会说:「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然后是停止复苏,记录时间。
之后是母亲的哭声,如果她还有意识的话————
麻醉护士看了程岚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和妇产科主治一样。
你可以停了。
但程岚的手没停。
一、二、三,捏囊。
妇产科主治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缝子宫。她没有强行叫停,那不是她的风格。
有些路注定要年轻人自己去走。
程岚的指尖开始发麻了。
连续按压这幺小的胸腔,力道需要精确控制。
重了,四根火柴棍一样细的肋骨就断了。
轻了,根本无法作用到心脏。
她的手在抖。
口袋里那枚铜钱被汗浸透了,贴着大腿冰凉一片。
标准流程已经走完了。两轮肾上腺素无反应。
可外婆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在心底。
「人活着就有救,死了才算完。」
程岚盯着那张灰白的小脸。
不对。
有什么不对。
她捏了这么多下复苏囊,气管是通的,可胸廓几乎不动。
不是肺泡的问题。
有什么东西堵在更深的地方。
林恩之前用吸引管清理过口鼻,但那根管子最细的型号也只能探到主气管。
再往下的细支气管,比婴儿的小拇指还细,吸引管根本伸不进去。
更深处,细支气管里残留的羊水、黏液、混着胎盘早剥渗进去的血水————
它们在气道深处结成了一层封锁,面罩送进去的气根本顶不穿。
一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浮起。
六岁那年,半夜被外婆从被窝里拽起来,走了四十分钟夜路。
木板床上,产妇脸白得像纸。
孩子生出来了。也不哭,浑身青紫。
外婆把婴儿翻过去,一只手托着前胸,另一只手的掌根落在两侧肩胛骨之间。
「啪。」
「啪。」
「啪。」
每拍一下,都有黏液从婴儿嘴角涌出来。
拍到第四下。
「哇」
这是外婆教给她的。
头低脚高,让重力帮忙把气道里的脏东西引出来。
掌根拍背,用震动帮肺里的黏液松脱。
清理口鼻,保持气道通畅。
这些步骤和后来医学院教科书上写的原理完全一致。
只是外婆的手比教科书早了很多年。
很老的法子,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尤其是在美国,他们的设备、他们的药品实在是太过先进了。
程岚停下了胸外按压。
麻醉护士以为她放弃了。
她把女婴翻了过来。
左手托住前胸和下颌,让头略低于躯干。
右手掌根对准两侧肩胛骨之间。
麻醉护士往前迈了一步:「你——」
「啪—」
掌根落下。
力道很轻,声音很脆。
一小股混浊的液体从婴儿嘴角溢了出来。
暗红色的,混着黏液,那是深处气道里的东西。
第二拍。
「啪」
又一股,比第一次多。
第三拍。
「啪」」
这一次涌出来的液体里带了几个气泡,气道正在打通。
程岚迅速把婴儿翻回仰卧位,接上气管导管,捏下复苏囊。
这一次,女婴的胸廓擡了起来。
比之前高了一大截,而且没有立刻塌回去。
堵在深处的封锁被拍松了,空气终于找到了路。
程岚又捏了一下。胸廓再次擡起,回落,但没有塌到底。
肺泡正在一个一个地被撑开。
第二轮肾上腺素的药效,终于等到了一口送得进肺的氧气。
心率探头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36
又一下。
52
68
血氧开始爬升。
48
55
62
女婴的嘴唇在变色,灰白变青紫,青紫变深红。
那双摊开的小手,重新攥了起来。指甲陷进掌心,攥得死紧。
突然,胸廓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程岚捏出来的。
是孩子的心脏想要努力地活着。
第二下,第三下。
心率:88。
血氧:78。
程岚拔出气管导管。
女婴的嘴张开了。
「呜————哇————」
声音很小,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
麻醉护士呆在原地。
她头一回见有人在两次肾上腺素注射失败之后,用这种方法把一条命捞回来。
妇产科主治手里的缝合动作停了一秒。她擡头看向保温台,嘴角动了一动。
一号的护士眼圈也红了,但手上穿刺点的纱布更换是一秒都没耽误。
她同样是孩子的母亲。
程岚站在保温台前。
两只手悬在婴儿上方,保持着按压的姿势,僵在那里。
手指在剧烈地抖,整个人在剧烈地抖。
眼眶红透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她还有工作要做。
口袋里那枚铜钱,已经被体温暖热了。是外婆给她的铜钱。
「我个崽,个个会保你平安咯」
9:28a。
林恩的手推上了1号抢救室的门。
「哇一「6
啼哭声在他推门的同一个瞬间响起。
嘶哑的,愤怒的,像在控诉这个世界把她从温暖的子宫里拽出来丢进冰冷的灯光下。
这微弱的声音穿透了1号的门板,穿透了整条走廊,穿透了急诊大厅里所有监护仪报警声和呼吸机的节律声。
保温台上,那团曾经灰白的皮肉变成了深红色。
四肢蜷着,嘴巴大张,嚎得声嘶力竭。
她在呼吸,她活了。
程岚站在保温台前。
她转头看见了门口的林恩,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恩也什么都没说。
他看了程岚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嚎得不依不饶的小东西。
深红色,像个缩小版的愤怒的拳头。
走廊里,所有人都在看向这扇门。
卡西攥了下拳头。
布莱恩长出了一口气,用袖子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血沫。
二号的护士从门口探出来:「2号血压68,暂时稳住了。」
卡西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史密斯qt降到460,窦律恢复了。」
布莱恩扬了下手里的引流瓶:「3号胸管引流正常,肺在复张!」
帕特丽夏报数:「产妇血压94,心率96。」
四个方向。
每一个方向都报了同样的消息:
安全了。
都安全了!
保温台上的婴儿还在嚎哭。
走廊里的监护仪全在响。
可每一个数字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急诊大厅里的灯还是那么亮,可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光线柔和了一些。
帕特丽夏站在林恩身后。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的侧脸。
三十年了。
她在这间急诊室送走过六任科主任,配合过上百个主治医师,带出来的住院医自己都数不清。
她见过天才,第一年就能独立插胸管的天才。
她见过狠人,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还能一刀不抖的狠人。
她也见过大心脏,枪伤病人的血喷了一脸还能面不改色继续缝的大心脏。
可这三样东西,她从来没有在同一个人身上见过。
年龄、医术、心理素质。
这是医学界的不可能三角。
年轻意味着经验不够,经验不够就不可能有顶尖技术。
医术顶尖的人往往已经不年轻了。
而心理素质是靠年复一年的高压打磨出来的,年轻人很难拥有那种被死亡淬炼过的沉稳。
这三者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就像一枚硬币的三面。
物理上讲,是不存在的。
可她今天看到了。
四面死亡包围的时候,林恩居然还能继续加速。
声音更冷静,动线更迅捷,医嘱从一条一条下达变成了三条同时推出去。
她准备好的药,他不需要了。
她伸手去拿的器械,他已经拿了。
她以为会有的评估环节,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巨大的压力没有压垮他,反而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身体里某扇她看不见的门。
三十多年来,她配合过上百个主治。
今天第一次被甩在身后。
如果急诊医学这个行当里真的存在天花板,那么这个年轻人今天在她面前,把那个天花板捅穿了。
就在这一刻。
林恩心底绷了将近3分钟的弦,终于断了。
那股从脊椎底部蹿起来的清醒感,像退潮一样在同一个瞬间全部撤走。
更强的效果,就有更强的代价。
被动触发的「肾上腺素爆发|持续了远超120秒的时间,反噬也成倍地袭来。
肌肉里的atp被透支到底,乳酸像洪水一样灌满了每一条肌纤维。
双腿的力气在同一个瞬间被抽空。
林恩的身体晃了一下。
如果不是系统强化过的身体素质和耐力给了他最后一丝兜底的储备,他真的会直接栽到在地。
就像之前的主治医生史密斯一样。
但他只是晃了一下。
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后背。
是帕特丽夏。
她的手很稳,力道很准,不多不少,刚好把他的重心托回来。
动作幅度很小,正好让其他人看不出来,就像递了三十年手术器械那样精准。
作为急诊室现在当之无愧的领袖,还不是他泄气的时候,不能让其他人发现这一点。
「站稳了。」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林恩咬了一下后槽牙。
一秒,两秒。
他重新站直了。
帕特丽夏收回手,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廊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保温台上。
帕特丽夏从口袋里抽出纸巾擦了一下鼻子。
看着眼前的这个大孩子,她鼻子酸酸的。
9:30a。
急诊室的空气松了下来。
史密斯的qt间期降到了440,处于安全阈值以内。
卡西把除颤器的电极板从史密斯胸口撕了下来,暂时用不上了。
史密斯睁开了眼睛。
目光涣散,嘴唇干裂,像个刚从水底被捞上来的人。
卡西低头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欢迎回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想说话,还是说不出话。
他勉强偏过头,视线穿过走廊,落在林恩靠着门框的背影上。
史密斯没问自己是怎么倒下的。
清醒过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2号抢救室的患者,血压升到了72,靠去甲肾上腺素强撑着。
40的体表全层烧伤,皮肤的屏障功能已经归零,感染只是时间问题。
「乳酸林格液再追1l,30分钟灌完。尿量低于30l通知我。」
普外科住院医连声应着。
3号,布莱恩缝完了固定针,水封瓶上标好了引流量和时间。
「胸管引流每小时120l,水封管冒泡减少了,肺在复张。」
「3号情况稳定。4号开放性骨折,骨科已经联系上了,20分钟内就到。
林恩点了一下头。
1号抢救室里,妇产科主治缝完了子宫最后几层。
一号的护士检查穿刺点,渗血已经停了,只剩一圈浅浅的红晕。
保温台上的哭声渐渐小了。从嚎叫变成了哼唧,从哼唧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女婴的血氧爬到了84,心率126。
程岚站在保温台旁,右手轻轻搭在婴儿身侧。
9:32a。
林恩靠在门框上闭了两秒眼。
肌肉深处的疲劳感像灌了铅,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他睁开眼。
走到保温台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女婴。
皱巴巴的,裹在保温毯里,拳头攥着,眉头皱着。
他弯腰,双手伸进保温毯
程岚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林医生——」
然后她停住了。
那个刚才在自己手里死而复生的小东西,此刻被林恩稳稳地托在掌心里。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她把半步收了回去,退到了保温台旁边,没有任何阻拦动作。
因为这是林恩。
妇产科主治擡起头,手里的持针器停了。
「你要把孩子带哪儿去?」
林恩推开门。
妇产科主治放下器械,快步跟到门口。
「这个婴儿34周早产,刚经历心肺复苏,她现在需要待在保温台上等新生儿科————」
妇产科主治愣在门口。
麻醉护士从她身后探出头,脸上写满了不理解。
帕特丽夏站在走廊里。
她看见林恩怀里的婴儿,看见他径直走向2号的方向,也没有任何阻拦动作。
她不知道林恩要做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两分钟前,这个年轻人在四名死神的包围里,每一个判断都是对的。
她选择相信。
卡西环顾四周,看看有谁想要阻拦,她对林恩是无条件的相信。
布莱恩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普外科住院医从2号探出头,看到林恩怀里的婴儿,当场愣住。
「你怎么把新生儿往烧伤室里一—」
林恩侧身挤过他的肩膀,走到了2号床旁。
烧伤病人的面部被焦痂覆盖得几乎看不出五官。
呼吸机的管子从环甲膜切口伸出来,一起一伏。
监护仪上,血压72,心率142。
去甲肾上腺素已经快开到上限了。
这个人还在死,只是慢了一点。
林恩低下身,把怀里的婴儿轻轻放在了这个男人被纱布包裹的胸口旁边。
女婴感受到了体温。
她安静了一会,然后又哼唧了两声,小手好奇地抚摩着焦炭似的皮肤。
帕特丽夏走到门框旁,看着眼前的画面。
一个浑身焦黑,正在死去的男人。
一个稚嫩鲜活,迎来新生的婴儿。
走廊尽头,电梯门「叮」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