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急诊就是这样朴实无华且枯燥(2 / 2)
然后在孩子身边蹲了下来,他视线降到了和小男孩完全平齐的高度。
「哟,小伙子。你的鞋子很酷啊。闪电麦昆,对不对?」
小男孩止住了哭声,吸着鼻涕,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红色运动鞋。
鞋面上印着一辆卡通赛车。
「我儿子也有双一模一样的。」
「不过他才八个月大。穿上去,像两只红色的烤箱手套。」
小男孩噗嗤笑了。
埃文斯保持蹲姿,侧头看向布莱恩。
「第一条。蹲下来。」
「你像根电线杆一样杵着,三岁小孩看你就是个怪物。」
手已经托住了小男孩的左脚。
动作很慢,像在接一只受惊的小鸟。
「能帮我动一下脚趾头吗?就像弹钢琴那样。」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脚趾轻轻动了动。
「哎,厉害了。你弹得比我儿子好多了。」
「他现在只会拿脚趾头抓我的鼻子。」
小男孩咯咯笑出了声。
埃文斯的拇指在肿胀的踝关节上快速触诊,找到了压痛点。
小男孩「嘶」了一声,但没哭。
「第二条。」
埃文斯头也没擡,但声音清晰地传到布莱恩耳中。
「永远别先碰他们。」
「先说句和检查无关的废话。鞋子、玩具、衣服上的卡通,什么都行。」
「分散注意力。」
站起身,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
「太太,大概率是青枝骨折,拍个片子确认一下。」
「不严重。小孩子的骨头像新鲜的柳条,弯了不容易断。」
母亲连声道谢。
埃文斯转身走出隔帘,脸上的温和消失了。
又恢复成了那副好像人人欠他五百块钱的寸头硬脸。
布莱恩拿着小本子跟在他身后。
「你————你居然有孩子?」
「很奇怪吗?」
埃文斯头也没回。
「下一个病人在哪?」
半小时后。
苏菲亚换上了第二套干净的刷手服,带着一身浓浓的柠檬消毒液味。
她视死如归地站在12号床前,患者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
阿片类止痛药吃了三年,肠道蠕动早罢工了。
直肠里堵着一块石头般的粪便嵌塞。
开塞露,肥皂水灌肠————都没法让她通畅。
「字签完了,戴上双层手套,上润滑。」
林恩靠在门框上指导。
「去掏吧,总有第一次的。」
苏菲亚深吸一口气。
仿佛即将拆解一枚c4炸弹。
教科书上的步骤她烂熟于心。
侧卧位,食指探入,碎块,取出。
可教科书上绝对漏写了流体力学最残酷的一条定律。
那块堪比红酒软木塞的「干硬结石」被她艰难抠出的瞬间。
失去了物理阻挡。
括约肌后方积压了整整三天、发酵到极致的半流质肠液和高压沼气。
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啵。」
一声沉闷的脆响。
紧接着是开闸泄洪般的轰鸣。
高压水枪般的黄褐色泥石流,带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呈扇形喷射而出,从脖子到膝盖,正面全覆盖。
苏菲亚僵在原地。
整个人仿佛刚从泥浆摔跤场里捞出来。
她两只手还保持着掏取的姿势,悬在半空。
浓稠的液体顺着护目镜,滴答,滴答。
砸在鞋面上。
喉咙里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的尖叫配额,早在流浪汉那儿彻底透支了。
帕特丽夏刚好推着换药车路过。
脚步一顿。
默默把一包特大号湿巾放在了床尾。
「更衣室,你知道在哪。」
下午,林恩拐进电梯。
按下儿科的楼层。
那个烧伤父亲的孩子,被转到了新生儿观察区。
父亲走了,母亲还在产科恢复。
他想去看看这个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
推开观察区的门。
一排透明的保温箱,柔和的暖光从上方打下来。
——
林恩很快找到了那个孩子。
腕带上的姓氏,和早上产科登记的一致。
小家伙闭着眼,呼吸平稳,指标正常,皮肤泛着健康的粉红。
和几个小时前青紫窒息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恩站在保温箱前,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长得真像你。」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恩转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右手边,戴着老花镜,抱着一束超市买的便宜康乃馨。
她看着林恩眼前的保温箱,或者说,是林恩目光所及之处隔壁的保温箱。
里面恰好躺着个黑头发的华裔婴儿。
「五官都很像,特别是眼睛和下巴。」
老太太笑眯眯地比划著名。
林恩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观察区的门开了,程岚走了进来。
穿着刷手服,额头印着一道听诊器压出的红痕。
显然是从急诊一路跑上来的。
老太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这就是你太太吧?」
老太太笑得更灿烂了。
「难怪孩子长得这么好看。孩子也会像她一样聪明,将来成为一个好医生。」
程岚不明所以,这老夫人在说什么呢?
「林医生,赶紧回急诊吧。」
「帕特丽夏有文件要你签字。」
林恩转身,跟着程岚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了下头。
「太太,我只是来看看病人的孩子。」
老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
手里的康乃馨尴尬地抖了抖,掉在了地上。
另一边。
苏菲亚洗了整整十五分钟,对急诊来说这已经很久了。
她换上了第三套刷手服,刚迈出更衣室的门,对讲机响了。
「林医生,20号床三环类抗抑郁药过量,活性炭洗胃结束,病人开始剧烈干呕!」
「翻侧卧位,防误吸。」
林恩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苏菲亚,距离你最近,去帮忙固定气道。」
苏菲亚咬紧牙关,医生的职业道德战胜了恐惧。
她走到20号床前。
病人正仰面躺着,喉咙里发出危险的「咕噜」声。
「帮帮忙!按住他的肩膀!」
苏菲亚大喊着。
——
俯身伸手去抓病人的肩膀,准备将他强行翻转。
就在她脸庞凑近的刹那,病人的胃部发生痉挛。
「呕——哇!」
黑色呕吐物混杂着胃酸、未消化食物残渣,以及足足五十克医用活性炭。
如同一座爆发的小型火山。
无影灯下,液体泛着诡异、粘稠的石油般的光泽。
精准无误地糊在了苏菲亚刚换上的第三套刷手服上。
甚至有一大滩黑泥,直接拍在了她的胸口,溅起的黑点飞上了她的额头。
苏菲亚缓缓闭上眼睛。
黑色的活性炭液体顺着她的鼻尖往下滴,像极了刚被毒液共生体附身的战败者。
五分钟后。
更衣室里传出苏菲亚灵魂出窍般的声音。
「我这个尺码的刷手服————全没了?」
「今天外伤太多,洗衣房还没送干净的上来。」
值班护士在储物柜里翻找了半天。
拎出一套压箱底的淡蓝色大码护士制服。
「将就穿吧,好歹能遮体。」
更衣室的门开了。
苏菲亚穿着那身如同麻袋般的淡蓝色护士服走了出来。
尺码大得离谱。
肩线垮到了大臂,袖口被迫挽了三圈。
金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发丝间还顽强地卡着几粒黑色的活性炭残渣。
她停止了挣扎。
放弃了抱怨。
空洞的眼神越过忙碌的急诊大厅。
静静地注视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表情安详,平和,仿佛已经看破红尘。
与这个充满尿液、粪便和呕吐物的世界,达成了某种神圣的和解。
白板上的名字,被一个个划掉,随后出现一个个新的名字。
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迎面走来的,是晚班的主治和两个住院医,还有几名护士。
他们精力充沛,刷手服崭新笔挺,手里端着热咖啡。
苏菲亚看了看他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帕特丽夏站在护士站后,看着这一幕,把笔夹回耳朵上。
「交班了。」
林恩走到帕特丽夏面前。
这位老护士长给了他一个拥抱。
「辛苦了,有空常来看看我。」
「朱利安那混小子欠你个大人情。」
「下次让他请吃牛排,要曼哈顿最贵的。」
——
曼哈顿街头。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冬末的凉意。
林恩走出地铁站。
路过亚洲超市,买了一袋速冻水饺。
公寓门锁发出一声脆响。
水饺扔进锅里。
林恩站在灶台前,看着白胖的面皮在沸水里翻滚。
煮熟,捞出。
咬开一个,猪肉芹菜馅。
手机响了。
林恩咽下嘴里的水饺,筷子搁在碗沿上。
接起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