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小小的我 (大章)(2 / 2)
速度比第一次快得多。
苏菲亚先检查引流管。
管子通畅,没有堵塞,没有扭折。
但引流瓶里的液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而且颜色有变化。
之前抽出来的是暗红色的陈旧积血,现在涌进来的是鲜红色的。
鲜红意味着是动脉血。
223弹头碎裂后留在胸腔里的碎片不止一枚。
之前切开肋间小血管引起的渗血只是第一波。
现在,一枚更深处的碎片,在米娅深呼吸导致肺叶膨胀的机械力作用下,从原来被包裹的位置移动了不到3毫米。
3毫米。
刚好够切开第8后肋间动脉的主干。
肋间动脉直接从胸主动脉分出,管径约3毫米,承受的是体循环的全部压力。
一旦破裂,每分钟的出血量可以超过150毫升。
米娅需要开胸,找到那根动脉,结扎止血。
可苏菲亚根本做不了开胸手术,对她来说,这太困难了。
现在的黄区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开胸手术。
“林恩!”
没有回应。
林恩在红区最深处,正在处理一个颈部贯穿伤,双手探在伤口里压迫颈内静脉的破裂点。
他听到了苏菲亚的声音,但他的手指现在松不开。
颈内静脉是大脑的主要回流通道之一,直径超过1厘米。
他现在两根手指卡在破裂口两侧,手指一松,这个人3分钟内就会因为空气栓塞和失血死亡。
苏菲亚一个人站在米娅床前。
引流瓶里的鲜血已经超过了300毫升,还在涨。
米娅的血氧掉到了82,嘴唇发紫了。
“苏菲亚……姐姐……”
米娅的手无力地攥住了苏菲亚的手腕。
苏菲亚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做不了开胸,但她可以做别的。
加压输液,扩容,维持循环,她从药车里扯出一袋生理盐水挂上加压袋。
然后她拿起超声探头。
林恩之前教过她看超声的基本画面,她把探头按在米娅的左侧胸壁上。
屏幕上,左侧胸腔里是一片黑色的液性暗区,面积比几分钟前大了三倍。
血还在涌。
她能做的只有加大引流速度,尽量把血排出去,减少对肺和心脏的压迫。
出血源没有被堵住,她在往外抽,动脉在往里灌。
就像用水桶去舀一艘正在进水的船。
“朱利安!”
朱利安在另一头处理一个肩部伤,听到喊声擡起头。
“米娅在大出血!我需要人!”
朱利安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患者,肩部的压迫止血还在进行中,松手就会复流。
“我走不开!通知红区!”
“红区没人能来!都在忙!”
苏菲亚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她环顾四周。
布莱恩在黄区入口给另一个伤员换敷料,他是一年级住院医,也做不了开胸。
两个护士在走廊里推床,已经跑过去了。
埃文斯在粉区,被新推进来的一个心脏骤停的患者绑住了。
下来支援的医生也都走不开。
这里的伤员实在太多了。
所有人手头都在忙,没有人能帮她。
苏菲亚只能努力做她所能做的一切。
加大输液速度,调整引流管角度,让引流效率最大化。
米娅的血氧掉到了74,心率飙到了148,皮肤从棕色变成了灰色。
“苏菲亚姐姐你在哪?……我,我有些看不清了……”
苏菲亚抓着米娅的手。
“别睡!米娅!看着我!求你了,看看我。”
米娅的眼球在往上翻。
苏菲亚拍她的脸,拍她的肩膀,把氧气面罩调到最大流量扣在她脸上。
监护仪上,心率从148掉到了132。
心脏已经没有足够的血液来维持高频泵送了,代偿失败。
心率继续掉:120、108、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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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电图上的波形开始拉宽:72、54。
然后是一条直线。
一声长长的“嘟————”穿过了整个黄区。
苏菲亚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
静脉通路的滴速已经跟不上了,苏菲亚抄起药车上的io骨钻,抵在米娅左胫骨粗隆下方两厘米,按下开关,针头旋进骨皮质,回抽出骨髓血,接上延长管。
没有人专门教过她,但刚才其他医生的做法自动流入了脑海。
等意识追上来的时候,她的双手已经交叠在米娅的胸骨上了,掌根压下去,胸廓下陷5厘米。
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频率是标准的每分钟110次。
她在医学院的模拟人上练过上百次。
模拟人不会流血。
模拟人不会在你按压的时候从胸壁引流管的接口处往外喷血。
每按一下,引流管里就涌出一股鲜红色的液体,顺着管壁流到床单上。
她在做心肺复苏。
但每一次按压产生的胸腔压力,都在把更多的血从破裂的动脉里挤出来。
她在救她的同时,也在杀死她。
“布莱恩!肾上腺素1毫克!”
布莱恩跑了过来,手抖着从药车里抽出肾上腺素,递上注射器。
苏菲亚单手接过,从io骨钻通路推了进去。
继续按压,持续了2分钟,监护仪上还是一条直线。
“再来1毫克!”
第二支肾上腺素推进去。
按压、直线、按压、直线……
苏菲亚的额头上的汗掉进了眼睛里,蛰得她眼眶发酸。
手臂已经酸到发抖了,但她不敢停。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
第三个2分钟过去了。
监护仪上没有任何变化。
朱利安处理完手上的患者跑过来了。
他站在床尾,看了一眼引流瓶。
里面的血已经超过了1500毫升。
米娅只有十七八岁,体重大约55公斤,总血量大约3800毫升。
已经失去了将近一半的血液。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创伤外科主治推开了黄区的隔帘。
他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直线,又看了一眼引流瓶里的血量。
然后他看向还在做心肺复苏的苏菲亚,再看向旁边的朱利安。
朱利安微微摇了一下头。
如果他早到四分钟,一把肋骨剪、一把止血钳、三十秒开胸,就能夹住那根肋间动脉。
四分钟。
他把手术帽从头上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朱利安伸手按住了苏菲亚的手腕。
“苏菲亚。”
苏菲亚还在按压。
“苏菲亚,停。”
“她才17岁!”
苏菲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变了形。
“她想考医学院的!她妈妈每天晚上帮她背闪卡!她……”
“我知道。”
朱利安的手没有松开。
“但她已经走了。”
最后,两条手臂在连续按压六分钟后因肌肉力量不足,发出了拒绝执行的信号。
苏菲亚的双手还搁在米娅的胸骨上,但已经按不动了。
她的重心往前栽,膝盖在病床上滑了一下。
朱利安扶住了她的肩膀。
米娅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大,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想再说什么,但永远说不出来了。
她的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那遝手写的解剖学闪卡已经被血浸透了。
只有最上面一张还能看清字迹。
“肋间动脉:分支自胸主动脉,沿肋骨下缘走行。”
她背过这张卡片,她知道这根动脉在哪里。
但她不知道这根动脉会夺走自己的命。
苏菲亚的双手全是血,白大褂的前襟全是血,脸上也被溅到了几滴。
她双腿发软,背靠着米娅的病床边缘,整个人顺着往下滑,坐在了地板上。
屁股撞上地面的那一秒,她的意识才反应过来。
米娅死了。
朱利安从旁边拉过来一张白色床单,走到米娅身边。
他把白布从脚往上拉,盖过小腿、膝盖、腹部、胸口。
最后,他把白布拉过了米娅的脸。
苏菲亚坐在地上,看着那张脸消失在白色的布料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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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终于出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落在了黄区的第5张床位。
白色床单盖着一具小小的轮廓。
苏菲亚还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林恩走过去。
他看到了引流瓶里超过1500毫升的血,看到了监护仪上定格的直线。
看到了床头的黄色腕带上写着ci-019。
苏菲亚听到了脚步声。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膝盖撑地,手掌撑地板,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
踉跄了一步,撞上了林恩的胸口。
她推了他一把。
这一推没有力气,林恩只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声音从她嘴里吼了出来。
“你去哪了?”
“你那么厉害,你什么都能做到。所有人都喊你的名字,所有人都等你来救。”
“那她呢?”
苏菲亚的手指戳向身后那具白布覆盖的身体,手指在发抖,指向的方向都歪了。
“她还不到18岁!她想考医学院!成为和我们一样的医生。”
声音越来越大。
她体内的某个阀门被冲开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走廊里几个人转过了头。
“你为什么没有出现在这里?你要是来了,她就不会死!你能做开胸手术!你能找到那根动脉!你什么都能做到!”
“你可是林恩啊!”
苏菲亚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她的家人怎么办?她的妈妈怎么办?她妈妈一个人把她养大的!就像我妈妈一个人把我养大一样!”
林恩从旁边的降温推车上拎起一袋冰盐水,拧开封口,兜头浇了下来。
4摄氏度的生理盐水从苏菲亚的头顶灌下来,灌进领口,贴着锁骨往下淌。
苏菲亚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瞪大,整张脸像被推进了冰柜里,泪水还挂在下颌上,和盐水混在一起往下滴。
嘴张着,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
林恩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
“你是一个准医生。急诊需要你,你现在没有资格崩溃。”
苏菲亚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一耸一耸地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
林恩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看着我。”
苏菲亚从指缝后面露出一双红到发肿的眼睛。
“用鼻子吸气,数4拍。”
“吸。”
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憋住,数7拍。”
她憋着气,胸腔在发紧。
“用嘴呼气,数8拍,慢一些。”
空气从她嘴唇之间缓缓地流出去。
4-7-8呼吸法。
吸气4秒让胸腔充分扩张,憋气7秒中断失控的情绪回路,呼气8秒刺激迷走神经,强制把身体从“战斗或逃跑”状态切换回“休息和恢复”。
“再来一次。”
“吸,4拍。”
“憋,7拍。”
“呼,8拍。”
空气从嘴里流出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放缓。
第三次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林恩站起来。
“你做了胸腔穿刺引流,穿刺角度标准,进针深度精准。你为她争取到了时间窗。后面的肋间动脉主干破裂是碎片移位导致的,需要开胸结扎才能止住。”
“在场所有人都走不开,你是唯一一个留在她身边的人,你做了心肺复苏。”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延长了她的生命。”
“你真的很棒,真的。”
被肯定的苏菲亚,眼泪又涌了出来,泪水从眼角往下淌,一直到下巴,最后滴落在地面上,和米娅的血迹融合在一起。
“先去休息5分钟,然后回来。这里需要你。”
林恩转身走回了红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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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亚坐在黄区角落的一张折叠椅上。
刷手服的领口还是湿的,冰凉地贴着锁骨。
她手里捧着一杯水,水面在抖。
4-7-8呼吸法她又默默做了三轮,心跳已经恢复了正常,眼泪也干了。
走廊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对讲机、监护仪、金属碰撞、有人在喊名字。
苏菲亚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纸杯里的水晃出来,泼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在回忆:
自己在米娅停止呼吸之后做了什么?
她把这个女孩的死变成了一颗子弹,打向了一个正在拚命救人的人。
因为对着林恩喊“都是你的错”比面对自己的无能,容易得多。
苏菲亚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
杯子从手里滑下去,水洒在地板上,没有人注意。
时间过去很久。
也许30秒,也许1分钟,或许更久。
她站了起来。
把纸杯捡起来,捏扁,扔进垃圾桶,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走回了黄区。
比起道歉,她还有很多事儿要做,等做完后再好好向林恩致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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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亚走进黄区的时候,先看到的是第5张床位。
那是米娅的床,或者说,之前还是。
现在,白布已经撤了,床单也换过了,干净的浅蓝色。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躺在上面,右肩缠着纱布,脸上满是灰尘,正闭着眼睛忍痛。
在一级大规模伤亡事件里,急诊的每一张床都是按秒计算的资源。
米娅的身体已经被推走了,推去了走廊尽头那个挂着帘子的角落,临时太平间,他们甚至没有时间把尸体推去太远。
她站在那张已经不属于米娅的床旁边。
干净的床单上没有血迹,监护仪上跳动着另一个人的心率。
就好像米娅从来没有在这里躺过。
旁边的床上,老头子沃尔特半睁着眼睛。
大麻的药效在慢慢衰退,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雾蒙蒙的松弛。
他看着苏菲亚的脸,白大褂的肩膀和领口洇着一片深色的水渍,前襟的血还没干,眼睛红肿着。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苏菲亚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道帘子的方向。
“我们不是为了安全才来参加那个活动的吗?”
“上写的‘安全纽约’。我还看到了那个女议员在演讲,说什么‘让每一个纽约人不再恐惧枪声’。”
“怎么会变成这样?”
朱利安蹲在沃尔特的床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挤出了一句。
“沃尔特,你感觉怎么样?有好一些吗?”
老头的右手从肚子上擡起来,擦了一下眼角。
“我感觉很悲哀,为我生活的这个世界感到悲哀。”
一旁的苏菲亚已经转身,走向下一位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