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钱帆的奏疏(2 / 2)
直到他来到望海港。
直到那两发炮弹,轰碎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笔尖落下。
这一次,他没有写“臣都察院御史钱帆冒死上奏”。
他写的是“罪臣钱帆,叩请圣安”。
王福在一旁看着,心头猛地一跳。
钱帆的笔再也没有停顿。
他没有引用任何一句圣人之言,也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
他用最朴实,最详尽的笔触,描述着他在望海-港看到的一切。
“臣抵望海港,见码头车船如织,然往来有序,百艘货船一日之内可尽数卸货装船,无一船拥堵。臣问其故,管事曰:此皆算学调度之功……”
“臣入军营,观其操练。兵士不闻圣贤书,却人人识字,个个能算。其炮术之精,匪夷所思。四百步之外,指哪打哪,两发两中。臣初以为妖法,后方知其理。弹道、风速、潮湿,皆有数可依,有理可循,此谓‘格物’……”
他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学堂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孩童背诵九九乘法表的声音,清脆,响亮。
“……望海港设理工学院,上至将军都尉,下至贩夫走卒,皆入学求知。军官学算学以调兵,工匠学格物以创新。铁匠张老头,以杠杆之理,造新犁,耕地之效倍于官犁。兵仗局宗师唐鹤,弃门户之见,以算学之法,推演枪管膛线,工时可减八倍……”
王福和李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着钱帆笔下的文字,仿佛也跟着他,重新把这望海-港看了一遍。
原来,那些他们看不懂的东西,在大人笔下,竟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震撼。
钱帆写得很快,墨汁一干,王福就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写好的奏疏吹干,放到一旁。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福点上油灯,灯光下,钱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写到了奏疏的最后部分。
他的笔锋开始颤抖,字迹也变得有些凌乱。
“臣,钱帆,出身科甲,饱读诗书,居庙堂之高,自诩为国为民,明辨是非。然此番望海港之行,方知臣乃井底之蛙,坐井观天,识理不真,见事不明……”
“林涛所谓‘格物致知’,非奇技淫巧,乃强国之基石;其所倡‘算学’,非鬼画符,乃万事万物之‘理’也。臣以圣人教化为圭臬,斥之为异端,何其愚昧!何其浅薄!”
写到这里,他重重地顿笔,一滴墨汁溅在了纸上,像一滴眼泪。
“臣为一己之偏见,险些扼杀兴国良策,此为罪一也。”
“臣身为御史,不查实情,仅凭道听途说,便欲兴师问罪,险害朝廷栋梁,此为罪二也。”
“臣固步自封,以祖宗之法为不可易,不知与时俱进,险误国之大事,此为罪三也。”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王福和李四已经跪在了地上,他们从未见过大人如此……忏悔。
许久,钱帆重新睁开眼,眼神里只剩下决然。
他提起笔,写下了最后一段话。
“罪臣斗胆,恳请陛下深思。望海港之法,非林涛一人之法,非望海港一地之法,乃可兴盛我大明百年之国策!臣罪无可赦,愿受斧钺之诛。唯恳请陛下,降旨通传天下,效仿望海港,广开民智,大兴格物算学之风!”
“如此,则国库可充,军备可强,大明江山,或可再延三百年!”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扔在桌上,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奏疏写完了。
这份奏疏里,没有一句弹劾,全是请罪和……恳求。
他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奏疏,沉默了许久。
“封存。”他哑着嗓子说。
王福颤抖着上前,用火漆将奏疏仔细封好。
“八百里加急。”钱帆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夹杂着煤灰的气息涌了进来。
“立刻送往京城,呈于陛下。”
王福捧着那份沉甸甸的奏疏,像是捧着一块烙铁。
“大人……您这道折子送上去,怕是……”
“怕是会掉脑袋吧。”钱帆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却很平静。
他看着远方京城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解脱的笑容。
“老夫的这顶乌纱帽,早就该摘了。”
“只盼着,这道用脑袋换来的折子,能在那龙椅上,砸出点声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