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银与灰(2 / 2)
男人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说:“那就不种了。”说完,他再没回头。
那天下午,灰烬在白色的“完”字苗下发现了一片灰色的花瓣,显然是从“未”字花上飘来的。它薄而小,落在白苗的根旁,近乎半透明。灰烬将它捡起,托在掌心。那花瓣缓缓融化,化作一滴水、一缕汽,最后消散不见。手心里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灰色印记,和灰烬手上的银疤截然不同,这个印子,属于花。
“它给我留了个印儿。”灰烬轻声说。
灰烬看着那个灰印:“会一直在吗?”
他想了想:“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它留过了,就够了。”
他把手握紧,再松开。那个印子还在,淡得像一团雾。
傍晚时分,叫“念”的女孩种下的花苗,开了。不是银白,而是灿烂的金色,一如司徒星那双金色的眼眸。花朵只有指甲盖大小,却亮如灯盏。女孩跪在花前,怔怔地看着。花蕊中没有字,没有影,只有一团温润的金光,像谁的眼睛。
“奶奶?”女孩试探着喊。
那团光闪烁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它回应了。女孩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花瓣,花瓣微微一颤。随即,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花蕊里飘出,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念……在……”
女孩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淌下。她就那么蹲着,看着花,任由泪水滑落。灰烬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女孩,一高一矮,蹲在金色的花前。一个在哭,一个没哭。但那朵金色的花就在那里,明亮地绽放着,像是在告诉她们:我在,这就够了。
夜深了,灰烬靠着大树的根坐着。女孩靠着他的腿,另一边,那个叫“念”的女孩靠着树干,看着那朵金色的花,像是在等奶奶从花里走出来。灰烬看着那团光,想起了阿蝉。阿蝉等到了她的男人,走进了花里。这个女孩的奶奶,也从花里回来了,只是还没走下来。
“叔叔。”
“嗯。”
“那朵金色的花,会变成人吗?”
灰烬凝视着花蕊里那团一明一暗的金光,如同睡梦中人的呼吸。
“会的。等它长大了,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站在你面前,也许还会叫你的名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那个淡淡的灰印,它像雾一样,还在。
“它会叫我。我也在。够了。”
她依偎着灰烬的腿,闭上眼,沉沉睡去。
那天夜里,灰烬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参天巨树的顶端,无数的花在身旁盛开,无数的名字在风中旋转。他低头望去,看见了那枚“灭”字种子。它并未被种下,也未曾发芽,仍躺在那个南来客人的怀中。可在此刻的梦里,它却亮了起来,光芒冰冷,像有个声音在说:我还在。我没被种下,没被启用,还没……灭。灰烬凝视着它,忽然觉得,它其实也在等待。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等自己被种下,等自己也能开成一朵花,等自己不再是“灭”,而是“活”。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它。在他的手影下,那光暗淡了一瞬,又立刻亮起,仿佛在抗拒:别碰我。我还在想。
他猛地惊醒,天还未亮。那枚种子早已不在梦里,而在那个走远了的男人怀中。他回南边去了。他会种下它吗?灰烬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那人不会。因为他怕疼,怕自己也被吞噬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