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集:磨刀(2 / 2)
“还有谁?”
林义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阮其泰。他在上海做生意,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他来福州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送钱的。他带了三百两银子,交到会馆,——琉球人用钱的地方多,先拿着,不够再给。他来的那天晚上,蔡大鼎正在灯下写《琉球录》,写到没钱买纸了。阮其泰把那三百两银子放在桌上,——先买纸。把琉球的事写完。这样的人,应该让他当班长,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他知道,会馆拿了他的钱,不是白拿的。他的钱花在哪里,他有权知道。”
向德宏提起笔,在阮其泰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让他当三班班长。他识字,能读会写。新兵来了,让他教认字。不认识字的兵,打不了仗。听不懂命令,看不了地图,写不了信。全是睁眼瞎。我们不养睁眼瞎。”
林义应声道:“是。”
向德宏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纸贴着他的心口,温热温热的。他从桌上拿起那把带缺口的刀,是毛允良昨天夜里用的那把。刀刃上的缺口很深,像一道伤疤。他用手摸了摸那个缺口,手指被刀刃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刀刃上。
“刀会缺口,也会磨。人不缺口,人心不能缺口。你们都给我记住了——我们不是土匪,不是强盗。我们是琉球人的兵。抢老百姓的东西,杀老百姓的人,欺负老百姓的事,一件都不许做。谁做了,不用日本人来杀,我亲手杀他。”
没有人话。毛允良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放在身侧。陈铁生的拳头松开了。林义把手从窗框上拿下来,垂在身边。
“去吧。”
毛允良、陈铁生、林义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笃,笃,笃。三个人的脚步声不一样,毛允良的重,陈铁生的稳,林义的轻。可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向德宏站在窗前,望着闽江口的方向。江面上有渔船,帆是白的,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看见一艘船从雾里钻出来,船头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那人朝琉球会馆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划船。
向德宏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份名单。纸是凉的,可他的心是热的。他想起昨天夜里审问那个黑衣人的时候,那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咚咚咚。那人,他叫林阿水。他,他爹在码头拉车,他娘在家里做饭,他妹妹还在念书。他他怕。他怕日本人,也怕琉球人。向德宏不怕。他不能怕。他怕了,这些人就散了。
他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墨已经干了,他添了水,慢慢地磨。墨磨得很浓,浓得像血。他写了一行字。
“刀不打仗,永远不快。人不打仗,永远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张这样的纸了,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摞。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纸的边角。纸是凉的,可他的手是热的。
窗外,那艘黑船又出现了。它从雾里钻出来,停在江心,没有靠岸,没有离开。船头的灯已经灭了,可向德宏知道,那盏灯还会亮。它会在天黑的时候亮起来,在天亮的时候灭掉。每天都在。
他把窗户关上,转过身,走下楼。后院,毛允良已经带着第一队继续练刀了。木桩换了一根新的,旧的那根被劈成了柴,堆在墙角。毛允良站在最前面,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垂在身侧。他的刀已经磨好了,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一!”毛允良喊了一声。
二十个人同时拔刀。刀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
“二!”
二十个人同时劈刀。刀刃劈在木桩上,笃的一声,二十声合成了一声。
“三!”
二十个人同时收刀。刀插回鞘里,发出整齐的一声响。
向德宏站在廊下,看着他们。他的腿还在疼,膝盖还肿着,可他站得很直。
“毛允良。”
毛允良转过身,跑过来,站在他面前。“大人。”
“刀磨好了?”
“磨好了。”
“人不缺口?”
毛允良愣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他把布条解开,露出掌心。掌心的茧很厚,有旧茧,有新茧。新茧是昨天夜里磨刀磨出来的,磨破了皮,露出了里面的嫩肉。
“人不缺口。”毛允良。
向德宏点了点头。“去吧。”
毛允良转身跑回队伍里。他站在最前面,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向德宏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回楼上。他坐在灯下,把那份名单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六十多个名字,六十多个人。每一个人都是一盏灯,每一盏灯都亮着。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
窗外,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那个人磨了六年了,还在磨。向德宏知道,那个人不会停。他也不会停。
他把灯吹灭了。屋里暗了,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