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盟誓台上,香烛照夜(2 / 2)
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年除夕,我七岁。”他继续,“姚德邦带人杀进孙庄,火把点着粮仓,哭声从东头传到西头。我娘把我推进枯井,用井绳堵住口,‘别出声’。我就看着……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三日大雪,井里没吃没喝,我靠舔雪活命。手指冻得发黑,脱了三层皮。爬出来那天,满庄死人,狗啃过尸体,乌鸦啄了眼睛。我用碗片刮下父母残骨,包在这块布里,一路讨饭,走到茅山。”
到这儿,他抬头,目光扫过台下。
“我不是为报仇才活着的。我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一夜的火,记住井里的冷,记住我娘最后看我的一眼。”
他声音低下去:“这十年,我画符画到指尖出血,练剑练到晕倒在后山。我不怕苦,也不怕死。我怕的是,将来还有孩子躲在井里,听着亲人被杀,却没人来救。”
他举起那包枯骨,更高了些。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要你们帮我杀姚德邦。我要你们一起答应——天下不能再有孤儿寒井!不能再有父母暴尸荒野!不能再有妖人打着‘伏魔’旗号,行禽兽之事!”
话音下,台下依旧静。
可气氛变了。
不再是观望,不再是犹豫。有人低头,有人闭眼,有人攥紧拳头。一个老道士颤巍巍走出人群,手里握着一把短匕。他走到香炉前,二话不,一刀划过掌心。血珠涌出,滴进炉火,“滋”地一声轻响,火星跳了一下。
他沙哑着嗓子:“老道修道五十年,拜的是清净,求的是平安。今日才知,道义不在经书里,在血里。”
完,他退后一步,静静站着。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年轻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没用刀,直接咬破手掌,把手狠狠按在台基上。血印留在青石上,像朵残梅。
“我爹是被恶人谷抓去做药引的。”他,“他们把他吊在树上,活活晒死。我没本事报仇,只能躲。今天,我不躲了。”
第三个是个女人,穿着粗布裙,背个竹篓,像是山下村妇。她没话,只是割了掌,把血抹在鼎脚上。风吹起她额前乱发,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
不分男女,不论老少,不管出身。有人是江湖客,有人是乡野道士,有人原本只是听消息赶来瞧热闹的。但现在,他们都走上前。
没有口号,没有喧哗。只有割掌的声音,滴血的声音,踩上台阶的脚步声。
血洒在香炉里,洒在台基上,洒在八卦纹的凹槽中。火光越来越亮,青烟变红,像是烧着的铁浆。整个盟誓台被映得通红,照得人脸发亮,像白昼。
孙孝义仍站在中央。
他看着底下一张张脸,看着那些流血的手,看着那些沉默却坚定的眼神。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想低头,又忍住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
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刃口已经卷了,是他当年斩杀第一只妖狐用的那把。他反手一划,掌心裂开,血立刻涌出来。他把血抹在枯骨上,低声:“爹,娘,儿子没丢人。”
然后他高举沾血之手,面向众人。
“共诛邪恶!”他喊。
声音撕裂夜空。
“死而无憾!”百人应和。
“共诛邪恶!”
“死而无憾!”
“共诛邪恶!”
“死而无憾!”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齐。到最后,整座茅山都在回响。鸟惊飞,兽奔逃,连远处村的狗都跟着狂吠起来。
香烛愈发明亮,火光冲天,照得山谷如同白昼。
清雅道长退到台侧东南角,跪坐在蒲团上。玉圭横放在膝,双手合十,闭目不语。风吹动他鬓边白发,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三位持令高手并肩立于台下,手握诛邪令,脊背挺直。他们没喊口号,也没举手,可站姿像三根钉进地里的桩。
孙孝义仍站在台心。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八卦纹的坎位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他没擦,也没包扎。风吹得烛火摇晃,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望着那些带伤的手、含泪的眼、咬紧的牙。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明天就会死,有的再也不会回家。
可他们来了。
他们愿意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有些事不用再,有些誓不用再立。该做的,已经开始了。
香烛还在烧。
夜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