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血尽残遁父谋子局 漠南霸业归零(1 / 2)
成化十五年,冬月二十一,三更四更。
漠北风雪,肆虐未歇,漫天鹅毛压落荒原,将十里连营的血痕浅浅覆盖,却盖不住遍地残尸、断刃碎甲,更盖不住战场之上彻骨的悲凉与阴狠权谋。
方才惊天夜袭、死搏翻盘,火筛千人死士血战殆尽,孤城守军拼死驰援,与亦思马因数万大军绞杀一处。半生悍勇、一腔孤忠,终究没能逆天改命,只换得敌营重创、军心崩坏,却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血战至此,尸山堆砌、血海漫营,风雪裹挟浓烈血腥,弥漫四野,呛得人肝胆俱寒。
中军战场核心,层层叠叠的敌军甲士持枪合围,密不透风,刀枪如林、寒光森森,死死锁住仅剩百余残卒的火筛一众。
火筛浑身浴血,状若修罗。
左肩旧伤彻底炸裂,绷带寸寸碎裂,赤红鲜血浸透半身战甲,顺着指尖、刀身不断滴落,砸在积雪之上,晕开点点暗红血花。连日死守、整夜死搏、气力透支极致,他胸膛剧烈起伏,喉间不断涌上腥甜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双腿已然微微颤抖,全凭一身傲骨、满腹恨意死死支撑,未曾后退半步。
身侧百余死士,人人带重伤、个个披血衣,断臂残躯、甲破刃缺,却依旧背靠背紧紧相依,短刀紧握、目光决绝,围成一圈死阵,死死护住自家主将。千人精锐,今夜血战,七百埋骨雪原、两百重伤倒地,仅剩这百十余残兵,无一逃窜、无一屈膝、无一畏缩。
阵外,亦思马因立在风雪之中,颈间刀伤未愈,鲜血顺着脖颈流淌,染透衣襟。方才帐中死里逃生,惊悸未消,眼底却只剩滔天怒火与阴狠杀意。
他一生征战漠北、纵横草原,见惯沙场亡命、枭雄厮杀,却从未见过这般绝境反扑、以命搏命的悍烈之徒。
区区千人残卒、孤城败将,竟敢夜劫十万连营、近身搏杀主帅、撼动全军根基!
这份奇耻大辱、惊魂之厄,足以让他记恨终身!
阿术、察剌二将身披重甲、满身杀气,立于两侧,麾下数万大军层层推进、步步收紧合围,铁甲铿锵、马蹄震雪,声势滔天,将小小一片死阵困得水泄不通,连一丝逃生缝隙都未曾留下。
察剌目露凶光、厉声怒喝:“火筛!大势已去、穷途末路!麾下死士死伤殆尽、孤城援军深陷重围!此刻束手就擒,尚可保全尸、留残躯!若再顽抗,定叫你尸骨无存、部族绝灭!”
阿术紧随其后,声如惊雷、震慑风雪:“负隅顽抗,徒劳无功!今夜漠南残寇,尽数殉葬,无人可活!”
万千甲士齐齐举刃,刀枪映雪、寒光刺目,杀声震天动地,压过呼啸风雪,席卷整座荒原大营。
绝境之中,火筛缓缓抬头,血染的脸庞之上,无半分惧色、无半分悔意,唯有桀骜不灭、血性滔天。他缓缓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血迹,沙哑嘶哑的笑声陡然炸开,苍凉悲壮、震彻长夜。
“束手就擒?”
“我火筛生于漠北、长于雪原,半生征战、逐鹿草原,上马能斩千敌、下马能定一方!可战死、可败亡、可殉霸业、可葬山河,唯独不可屈膝乞活、俯首求饶!”
他持刀踏雪、踉跄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遍地袍泽尸骸,扫过身侧浴血残卒,扫过眼前数万强敌,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今夜我千人死士,以残躯破万人大营,以孤勇撼滔天大势!虽败犹荣、虽死无憾!”
“亦思马因,你赢的从来不是沙场勇武、不是权谋韬略!你赢的是人多势众、赢的是天时地利、赢的是我无援无依、孤立无援!”
“今日我火筛残躯将陨、漠南基业归零,然我漠北男儿血战不屈之骨、逆势逆命之魂,永世不灭!”
话音未落,他振臂挥刀,残余气力尽数灌注刀锋,寒芒划破漫天风雪,厉声嘶吼:“弟兄们!随我死战!战至最后一息、杀至最后一人!!”
百余残卒齐齐应声,嘶哑怒吼震破暗夜,人人燃尽最后血气,举刃反扑、悍不畏死,迎着数万大军,再度发起绝死冲锋!
短兵相接、厮杀再起!
残刃劈铁甲、血骨撞刀枪,一声声金铁交鸣、一声声惨嚎悲鸣,混杂风雪呼啸,成了绝境最后的悲壮绝响。
孤城杀出的千余援军,此刻早已陷入重围,被数倍敌军分割截断、层层围剿。巴图身被数创、浑身浴血,率部左冲右突、拼死厮杀,想要冲破防线、驰援主将,奈何敌军兵力悬殊、合围太紧,几番冲锋皆死伤惨重,寸步难进。
眼看麾下弟兄接连倒地、血染黄沙,眼看主将身陷死局、无力驰援,巴图双目赤红、肝胆欲裂,却只能拼尽残力死战,满心绝望、万般无力。
整个战场,彻底沦为屠宰之地。
而十里战场之外,西疆高岗之上,风雪寂寥、夜色沉沉。
脱**一身玄色重甲,静立高台之巅,身形挺拔、面色沉冷,一双深邃眼眸,穿透漫天风雪,静静遥望东南方那片火光冲天、血染荒原的修罗战场。
身旁亲信乌力罕躬身立雪,神色急切,再度低声进言:“首领!公子身陷绝境、残卒将尽,亦思马因主力尽出、全军深陷厮杀!此刻我军突袭,既可救下公子,又能一举覆灭两败俱伤的亦思马因部,尽收漠南漠北之地,千载良机,不可错失!”
此言一出,高台之上,寒风骤拂,卷起脱**肩头落雪,簌簌飘落。
世人皆知,火筛,乃脱**亲生独子,是他半生培育、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是蒙郭勒津部落未来最骁勇的战将。
为人父者,见亲子身陷死局、浴血苦战、濒临覆灭,本该心急如焚、率军驰援、拼死相救。
可此刻的脱**,眼底藏着舐犊忧心,却更多是部落存亡的深沉权衡,无贸然出兵的冲动,唯有极致的冷静、深沉的隐忍,以及算计天下的冷酷权谋。
他眸光沉沉,紧盯下方厮杀战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淡漠的弧度,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寒凉,穿透风雪,不带一丝温度:
“我知他是我脱**之子,我亦不愿眼睁睁看他麾下儿郎血染荒原。可我不能动。”
乌力罕浑身一震、骇然抬头,满脸难以置信:“首领!为何按兵不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公子葬身沙场、霸业覆灭?!”
脱**缓缓转头,目光望向血染的战场,字字冰冷、道破乱世最深的残酷,贴合北元部落“部族重于家室”的生存逻辑:
“火筛骁勇冠绝漠北,勇冠诸部,敢以千人逆十万、敢以孤躯抗大势,这份血性是利刃,亦是枷锁。”
“他性情刚烈、锋芒太露,只信沙场决胜,不信联盟制衡;只记私怨仇杀,不察太师亦思马因吞并诸部的野心。我若此刻举蒙郭勒津全族出兵驰援,便是将本部精锐尽数投入这场决战。”
“胜,则两败俱伤,我们无力制衡后续汗廷变局;败,则蒙郭勒津一脉尽数覆灭,火筛纵然活下,亦成无根飘萍,再无立足之地。”
“我今日按兵不动,非是无情舍弃亲子,而是以本部存续为先。”
“让他亲历此战,耗尽仓促积攒的漠南基业,磨去少年恃勇而骄的傲气,看清乱世之中,孤勇难敌权谋、独部难抗群雄。经此一败,他方能褪去浮躁,明白唯有依附汗廷、与我蒙郭勒津部同进退,方能长久立足草原。”
“若今日侥幸救他突围,他日他依旧独断专行、贸然与诸部为敌,终将引来灭族之祸;不如今日忍痛冷眼旁观,留他一条残命,留蒙郭勒津一部完整,来日我们父子携手,辅佐黄金家族正统汗脉,方是长久之路。”
乌力罕浑身冰凉、彻底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