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走尸(2 / 2)
男人在正殿的角落里,正把跟著的“人”背上的白布一捆一捆卸下来,放在庙里的地上。
修白这时才发现,那些他原以为是殭尸的东西,此刻定睛一看,竟都是纸人!
白纸糊的,剪lt;icss=“inin-unie022“gt;lt;/igt;lt;icss=“inin-unie023“gt;lt;/igt;形,虽然没画著眉眼口鼻,但却穿著黑衣。
用纸人来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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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白心理有些复杂,也说不清是因为没看见殭尸失望,还是看见纸人赶尸而惊奇。
同时,他也发现自己之前在镜子里看到的煞气,多半就是这些纸人背著的尸体传出的。
此时,纸人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像是木偶。
当男人发现徐长青走进来,他的动作明显顿了顿,似乎怕把这个书生嚇到,他的动作愈发小心,同时也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颧骨微高,眼窝深陷,看著有些……阴森。
徐长青显然很好奇男人的行为,但初来乍到,也不好多问,只能在庙中角落找了个地方坐下,从书笈里取出乾粮和水囊,掰了一半给修白,自己也慢慢吃著。
男人忙完了,又生起了火。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声响。
徐长青看著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这位大哥,在下徐长青,江州人氏。敢问大哥尊姓大名”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刘七。”
“刘大哥,”徐长青说,“这是从哪来啊”
“京城。”
“那挺远啊。”
“嗯。”
刘七话不多,但並不是那种刻意冷漠,更像是不知道怎么和人聊天。
“刘大哥,是赶尸人吧”忽然,徐长青问道。
刘七愣了下,很认真地说:“我是走尸人。”
“走尸人”
“嗯。替人把尸体送回老家安葬。”柳七说,“这行当,有规矩。不能叫赶尸,得叫走尸。尸是自己走的,不是我赶的。”
“自己走”徐长青一愣。
“当然,说是这么说,实际上还得靠它们。纸人轻,走得快。尸体放在纸人背上,比用人背省力。”
刘七说完,忽然觉得自己失言,神情一僵,有些忐忑地看向徐长青。
直到他发现徐长青並无异样,这才小心问道:“公子不怕”
徐长青笑道:“不怕。只是觉得刘大哥的纸人背尸甚是稀奇。”
刘七听著,嘴角扯了扯,勉强算是个笑。然后不再言语,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就著水囊里的水慢慢啃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墙角那些纸人。
徐长青顺著他的目光看向纸人,终於忍不住又问道:“刘大哥,这些纸人……是您做的”
刘七嚼饼的动作停了停,抬起头,看了徐长青一眼,“不是。纸人是我买的。”
“买的”徐长青来了兴致,“纸人也能买”
刘七点头,说道:“最早的走尸人確实是自己做纸人,但后来又走尸又做纸人太麻烦,渐渐就都从外面买了。”
“那外面买的纸人可有讲究普通纸扎店的纸人也行吗”徐长青好奇问道。
“自然是有些讲究的。普通纸扎店的纸人虽也可以背尸,但走不了多远。所以背尸人的纸人大多是从纸坊镇买的。”
“纸坊镇”
“嗯。”刘七一边吃一边说道:“淮州北边的一个镇子,镇上家家户户做纸活。有个纸人张,手艺最好。我这几个纸人,就是他扎的。”
徐长青看了看那些纸人,白纸糊的身子,竹篾扎的骨架,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可偏偏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动。
“刘大哥,在下冒昧问一下,它们……是怎么走动的”徐长青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画符。”他说,“每个走尸人,都有自己的符。符画在纸人身上,纸人就能走了。能走多快,走多远,走多久,都看画符的人本事大小。本事大的,纸人能走几千里不散。本事小的,走几十里就散了。”
徐长青恍然大悟。原来纸人只是躯壳,真正让它们“活”起来的,是走尸人自己的法术。
“刘大哥,干这行多久了”
“三十多年了。”
“那您应该算是大本事的人吧”他忍不住问。
“差远了。”刘七摇摇头说,“我师父才是大本事,他老人家当年可以一口气从塞北走到江南,纸人不散。我也就勉强走千里而已。”
徐长青听著不由得多看了刘七几眼。
刘七谦虚了。虽然自己是个门外汉,但也看得出,纸人行千里不散。这本事,已经不小了。
“不知刘大哥的师父……”
“前些年死的,活了52岁,在我们这行也算是寿终正寢了。”刘七说著並无悲伤之色。
气氛有些沉默,许久之后,徐长青又问道:“那个纸人张,他除了扎纸人,还会別的吗”
刘七摇摇头,“他就扎纸人。扎了一辈子纸人,別的不碰。他说,人这一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够了。”
徐长青点点头,心里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纸人张,忽然生出了几分敬意。
“敢问刘大哥,那个纸坊镇,在什么地方”他问。
“淮州北边。”刘七说,“公子想去看看”
“有点好奇。”徐长青笑了笑,“听您说得这么神,想去见识见识。”
“那地方,不太好找。”刘七说,“藏在山里,外人一般不知道。不过公子若真想去,我可以画个地图给你。”
“那太好了!多谢刘大哥!”
刘七“嗯”了一声,“公子,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徐长青应了一声,也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修白没有睡。他蹲在角落里,看著那些纸人。它们站在墙角,一动不动,像是一排沉默的哨兵。
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心神沉入太虚。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徐长青睁开眼,就看见刘七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把那些白布綑扎好,一个一个地绑在纸人背上。纸人们安静地站著,任由他摆弄,像是没有生命的木偶。
徐长青静静看著他做完这些,然后他们一起上路了。
刘七走在前面,手里摇著铜铃,叮铃叮铃的,不紧不慢。纸人们跟在他身后,排成一队,僵硬而整齐。徐长青牵著马,走在最后面。
晨光洒在官道上,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一阵,徐长青忽然问:“刘大哥,您那个纸人张,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七想了想,“话少。手巧。脾气怪。”
“怎么个怪法”
“他扎纸人的时候,不让別人看。谁看跟谁急。”刘七说,“有一年,县太爷慕名而来,想看他扎纸人。他不让看,县太爷非要看,他就把县太爷赶出去了。”
徐长青愣了一下,“县太爷也敢赶”
“敢。”刘七说,“他说,我这手艺,是给死人用的,不是给活人看的。活人看了,不吉利。”
徐长青听著,心里对那个纸人张越发好奇了。
…………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岔路口分了手。
刘七要往东,去淮州府。徐长青要往北,继续赶路。
“公子,”刘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纸坊镇的地图。你照著走,就能找到。”
徐长青接过地图,看了看,上面画著弯弯曲曲的线条,標註著山川河流,虽然粗糙,却很详细。
“多谢刘大哥。”他郑重地拱了拱手。
刘七摇摇头,“不必谢。公子一路保重。”
“大哥也保重。”
刘七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串铜铃,摇了摇。
叮铃,叮铃,叮铃——
纸人们动了,僵硬地转过身,跟在他身后。
刘七走在前面,头也不回。纸人们跟在他后面,排成一队,一步一步,往东边的暮色里走去。
铃声渐渐远了,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徐长青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