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猫的日子(2 / 2)
也许是河风吹过来,带著水汽和青草香,刚刚好。
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天好了,人懒了,猫也懒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徐长青在路边青石上休息。
修白踱到一丛野花前。花开得正好,他凑过去闻了闻,又缩回脑袋。
徐长青忽然喃喃:“猫儿市————”
“什么”修白回头看他。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猫儿市这名字挺有意思。”
修白抖了抖耳朵,“有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觉得这名字很————俏皮吗”
修白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白,你说猫儿市里面是什么样子”
“大概和海市差不多吧。反正都是妖魔鬼怪扎堆的地方。”修白懒洋洋地说。
徐长青的眼睛亮了,“那確实值得去看看。”
修白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怕。”
“怕什么”徐长青笑了,“那龙宫也是妖魔鬼怪扎堆的地方,不也平平安安出来了”
“这不一样。”修白说,“龙宫好歹几千年了,那规矩已经成了章程。可猫儿市的规矩,全看那只猫妖的心情。它心情好,你做什么都行。它心情不好,你什么都没做,它也能把你赶出去。”
“那只猫,很厉害”
“它说不让朝廷的人进,朝廷的人就不能进,你说厉不厉害”
徐长青咂咂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他忽然问道:“小白,你说猫儿市的那位是猫,白蒙也是猫,他们认不认识”
修白一愣,“不知道,你好奇这个做什么”
“我在想,它会不会恰巧知道高祖的去向”徐长青说道。
“你倒是一直没忘。”修白看了他一眼,“等到了猫儿市,若是有机会,你可以自己问问那只猫。”
说罢,修白也不再理会徐长青。从太虚里取出望气镜,捧在爪子里看。镜面上五顏六色的光点,白的、灰的、青的、黑的,密密麻麻的,像是调色盘。
“小白,看出什么了”徐长青凑过来问。
“这地方灵气还挺足的。”修白头也不抬。
徐长青笑了笑,“灵气足,就说明这里是好地方。”
修白“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临近黄昏的时候,他们听见了水声,越过山坳,便看见了一条小河。
河岸边有一片平坦的草地,野草不高不矮,软得像地毯。徐长青说,今晚就在这里扎营。
修白自无不可,趁著徐长青忙碌的间隙,他来到水边。
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几只白鷺从远处飞过来,落在河滩上,单腿站著,像几根插在泥里的木桩。白鷺不怕人,或者说懒得怕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了不——
得的哲学问题。
修白觉得它们和自己有点像。
看了一会,他缓缓步入水中,感受著河水的清凉,以熟悉的葛优躺的姿势瘫在水里。
猫这东西,天生就喜欢水不,猫不喜欢水。可他不是猫,他是猫妖。妖这东西,想喜欢什么就喜欢什么,没人管得著。
忽然,有鱼从眼前游过。
一条足有两尺长的大鱼,黑默的脊背在水下游来游去,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一朵水花。
修白盯著那条鱼,看它游到岸边,又游回去,再游过来。
他悄悄站起身,后腿微微绷紧,身子压低,像一张拉满的弓,也像一只真正的猫。
鱼旁若无人地游著,近了,更近了。
下一刻,修白躥了出去。
一道白光闪过,水花四溅。等水花落下,修白嘴里叼著一条还在挣扎的大鱼,鱼的尾巴甩了他一脸水。
他走到草地上,把鱼放下,用爪子按住,歪著头看它。鱼的嘴巴一张一合,鳃盖翕动著,眼睛瞪得溜圆,那眼神里写满了茫然。
显然,它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抓的。
“厉害。”徐长青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条鱼,“比我用鱼竿强多了。”
修白瞥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还用你说他当然知道自己厉害。可他不会承认,刚才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没有算计距离,没有计算角度,没有用任何妖力。就是看见了,扑了,咬了。纯粹的、本能的、猫的。
他有时候会想,这具身体里到底是人的灵魂多一点,还是猫的本能多一点分不清了,也不想分了。
徐长青把鱼收拾乾净,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去鳞、开膛、清洗,一气呵成。
修白蹲在一旁看著,心想这人去年连火都生不好,现在已经能杀鱼了。时间这个东西,真是最好的师父。
鱼皮渐渐变黄,捲起来,露出底下白嫩的肉。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胃里发慌。
修白蹲在火堆旁,盯著那条鱼,尾巴尖轻轻卷著。
“急什么还没熟。”徐长青笑著说。
修白没理他,继续盯著。他当然知道没熟。可盯著看,和不盯著看,是不一样的。盯著看,鱼会觉得自己被重视了,熟了之后就会更好吃一点。这是他的歪理,但他愿意相信。
鱼终於烤好了。徐长青把最肥的一段肚子肉撕下来,放在修白面前的木碗里。
修白低头咬了一口。鱼肉鲜嫩,外焦里嫩,带著淡淡的咸味和炭火香。他眯起眼睛,尾巴不自觉地晃起来。
“好吃吗”徐长青问。
“还行。”
徐长青笑了。他已经习惯了修白的评价。
“还行”就是很好吃,“一般”就是还行,“不好吃”就是一般。
修白从来不会说“好吃”,就像他从来不会说“我想吃”。他只会蹲在火堆旁,盯著鱼,尾巴尖卷著。那就是“我想吃”。
吃完了鱼,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掛在河面上,被水流拉成长长的一条。徐长青坐在火堆旁,从书笈里取出册子,借著火光写写画画。
修白没有打扰他。他蹲在火堆的另一边,舔爪子。
以前他只觉得猫舔爪子很脏,可是现在他却爱上了这种感觉。
修白舔得很仔细,从掌心到指尖,从左爪到右爪,直到彻底清理乾净,他才抬起头。
书生还在写,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斟酌什么词句。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火苗跳动著,噼啪作响。火星子飞上去,在夜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前世养的那只橘猫。那只猫很懒,就和他一样。冬天的时候,它总是喜欢把自己摊成一张饼,贴在暖气片上,怎么叫都不起来。他走过去,它就眯著眼看他一眼,然后继续睡。
那时候他觉得,当一只猫真好。不用上班,不用应酬,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吃饱了睡,睡醒了吃。
现在他真的当猫了。
他却开始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小白。”
徐长青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回来。
“嗯
“”
“你在想什么
“”
“没什么。”
徐长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从书笈里翻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放在火边烤著。饼烤得焦黄,散发出麦香。
“吃吗”他问。
修白看了看那块饼,又看了看徐长青。他其实不饿。刚吃了鱼,肚子饱得很。可他还是走过去,叼起那块饼,慢慢嚼著。
饼很香。不是鱼那种鲜香,是粮食的香,朴素的、踏实的香。
夜深了。
月亮越升越高,河面上的银光越来越亮。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徐长青躺下了,用外衣当被子,缩成一团,像个蚕蛹。没一会儿,呼吸就绵长了。
修白眯著眼睛,蹲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刚刚好,太近热,太远冷。
听著虫鸣,听著河水声,听著徐长青均匀的呼吸。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平缓的曲子,没有高潮,也没有结尾。
他想,这大概就是“猫的日子”。
不是轰轰烈烈的冒险,不是惊心动魄的战斗。就是河边蹲著,看鱼游。就是火边趴著,等鱼熟。就是夜深了,把爪子舔乾净,把脸洗乾净,把毛理顺了,揣著手,眯著眼,听著虫鸣,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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