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两年(1 / 1)
时间是一条很奇妙的曲线。在撒哈拉的时候每一天都像被拉长到极限,在倒计时面前每一天都像被压缩到窒息。但当倒计时消失之后,时间忽然恢復了它本来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够造一艘飞船。
两年。
402科技的年营收从五百亿美元增长到八百亿。七大业务线全部盈利,全球用户突破十亿。专利授权年收入超过一百五十亿美元。估值正式突破千亿美元。韩露在季度报告上写了一句註:不是峰顶。是山腰。左城在
402深空在这两年里完成了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事。他们在近地轨道上拼出了一艘全尺寸的星际飞船。五十个模块,十次发射,每一次对接都是一场精確到毫米的太空芭蕾。组装工程师在轨作业的总时长超过一万两千小时,零严重故障,零人员伤亡。方泽有一次在会议上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反驳的话:我们现在做的不是航天,是文明。
星核聚变从五百秒自持燃烧进步到持续运行超过三千小时。等离子推进引擎在无人测试中累计运行超过两万小时,零故障。左城每周看一次推进测试的监控数据,每周都在同一个位置看到同一个数字:零。两年一百多周,零。有一次沈一鸣在实验室里对著最新的测试数据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不是工程奇蹟。这是材料学、等离子体物理、量子反馈控制三个领域的全面突破。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够得上一个诺奖。“他说完之后把报告放进归档文件夹里,文件夹的標籤上写著:402深空內部资料,不公开发表。
先驱號的最后一段舱段,船员生活舱,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完成了对接。轨道组装平台上最后一块蒙皮被焊死的时候,在轨的六名组装工程师全部脱下了头盔,在零重力的舱室里拥抱。监控画面传到地面测控中心,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然后陈浩站了起来。他没有鼓掌,只是站起来,看著屏幕上那个完整的轮廓。一百三十七米长,最大直径十二米,总重四百八十吨。从四百吨设计稿到今天增重了八十吨,每一公斤都是必须加上去的,额外的辐射防护层,升级版的意识桥接阵列,为长途深空准备的冗余生命维持模块。
“四百八十吨。“陈浩说。“国际空间站四百二十吨,花了十二年建造。我们四百八十吨,用了两年。“
方泽在旁边接了一句。“因为我们没有让十二个国家去协商每一颗螺丝的供应商。“
左城看著屏幕上的先驱號。它安静地悬浮在近地轨道上,在监控画面里像一条沉睡的金属鯨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沿著船体外壳的蒙皮焊缝形成一条一条很浅的阴影线。每一条线都是一次对接留下的痕跡。十次发射,五十次对接,九十九条焊缝。
方泽在技术报告最后一页写了这艘飞船的核心数据。等离子引擎比冲是化学火箭的五十倍,可以將飞船加速到光速百分之零点五。生命维持系统闭环运行时效五年,六名船员標准配置。百分之零点五的光速意味著到半人马座比邻星需要大约八百年。这艘飞船不是一艘到达者。它是一艘先驱。它的使命不是抵达另一颗恆星,是证明人类能离开自己的恆星系。下一代飞船才是抵达者。方泽在这段话
韩露在董事会上做了先驱號的成本终报。研发和製造成本共计两百三十亿美元。其中一百八十亿来自人类债券,被全球超过两百万个人和机构认购。最小认购额一千美元。地球上大约每三万人中就有一个人买了先驱號的债券。
韩露在屏幕上放了一张世界地图。两百多万个认购者被標成光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全球各大洲。密度最高的不是纽约不是东京不是伦敦,是一个在德州地图上的小城。她停了片刻,然后放了一段录音。一位德州的退休中学物理教师在认购时留了一段语音。
“我今年七十三岁。教书的时候跟学生说,你们將来也许能看到人类登上火星。我没说实话。说实话我怕他们不信。我想说的是你们也许能看到人类离开太阳系。我不可能活到那天了。但用一千美元帮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年轻人买一张通往星辰大海的门票,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退休礼物。“
整间会议室从头到尾没有人动。韩露把录音关掉,没有评论,直接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第一批发售那天剩余额度的截图,两百亿美元额度在开售三周內售罄。页脚有一行小字,认购人数最多的不是机构投资者,是全球各地的个人,中位数认购额六千美元。人类第一次不是用税收也不是用军费飞向太空。是用每一个人的一千美元。
当晚左城在深空测控中心待到凌晨。先驱號安静地悬浮在四百公里高的近地轨道上,在最大的监控屏幕上缓慢自转。他旁边是织网控制面板的窗口,两年间织网的九个节点一直在安静地运行,总数据吞吐量超过了自激活以来所有人类网际网路数据总和的四十倍。大部分是织网內部的自检和维护协议,但有一个微弱的异常规律,泰坦交换机和太阳系之外的某些节点之间偶尔会出现极短的信號杂波,持续不到一纳秒就消失。系统备註:疑似跨星际量子纠缠残余。
他正在看那个信號的时候,测控中心的门被推开了。
於颖走进来。她穿著一件宽鬆的外套,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头顶的萤光灯照在她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左城脚下的地面。
他回头看她的瞬间就知道有事。不是工作上的事。於颖的脸上不是以往带著数据进来討论的那种表情,是另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安静,静到透著一层浅淡的暖意。她不像是来谈任何结论的,像是带著一颗还没告诉他名字的星星。
她说了一句话。
屏幕上的先驱號继续安静地旋转。整个房间只剩下仪器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
左城把手里所有文件放了下来。文件散在桌面上,有一页滑到了键盘旁边但他没有捡。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离她很近的地方,近到能闻到她外套上刚从外面带进来的很淡的夜风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