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给得起活路,也斩得尽反骨(1 / 2)
次日清晨,连夜落了场细雨,营道上的浮尘压了下去,泥土泛著潮气。各营灶火升起,炊烟顺著江风往西南飘去。
御帐前厅內,朱由检身穿戎服,为了保持隨时可以上马作战,外罩一副精钢打就的明光札甲。
甲片压在肩背上,沉甸甸的。
案头上,整整齐齐码放著连夜从南京、九江以及各地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塘报。
南京各部衙门照常行事,漕粮运转未乱,江南诸府赋税陆续解送。
九江方向,袁继咸守住了城池,唐通的精锐驻在城外。
左良玉所部水寨紧闭营门,未见新兵马登岸。
朱由检硃笔轻挥,翻阅得极慢。
二十万骄兵悍將盘踞江上,左良玉一日不死,尚有一面大旗压著。
一旦咽气,底下那些军头会不会趁乱做些什么,谁也说不准。
“皇爷,侯部堂的船靠了安庆码头,人正往御营赶。”王承恩躬身稟报。
“传旨,中军大帐议事。”
朱由检起身抓起天子剑,大步跨出御帐。
中军大帐內,文武百官已按班次肃立。
巨大的沙盘旁立满了人,帐外甲士林立,黄龙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唐王朱聿键披著罩甲,手按剑柄,神色冷厉。张世泽站在身后,满身久经战阵的锐气。
兵部尚书李邦华一身緋袍,外披软甲,花白鬍鬚梳理得整整齐齐,站在文臣的第一位。
帐门掀开。
侯恂在一眾锦衣卫引领下快步入內。
緋色的官袍上沾著江水的寒气,他眼底泛红,一夜赶路没歇息好,脚步却比去时轻快了许多。
“臣兵部侍郎侯恂,叩见陛下!”
侯恂双膝跪地,双手高高托起一份摺子。
“臣幸不辱命!平贼將军、寧南伯左良玉,已愿自解兵权,归顺朝廷!”
王承恩快步走下台阶,接过奏疏,呈递到主位上的朱由检。
朱由检展开摺子,纸上字跡潦草虚浮,歪斜无力,末尾那枚鲜红的指印,透著穷途末路的颓气。
左良玉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奏疏中反覆陈明受部下裹挟,愿交兵权,恳求保全左家九族,保全隨军將士。
朱由检看完,將奏疏搁置在案上。
侯恂跪在地上,语气透著邀功的意味:
“陛下,左良玉病势极重,背疽溃烂,已是入骨之症,熬不了多少日子。
臣去时,向他转达陛下恩意,告知按名册补发欠餉一月、保留军中將校官职。
本意是留有討价还价的余地,没成想,他听闻天恩,直接按下血手印。如今左军水陆各营皆已奉令封锁营门,静候朝廷接收。”
侯恂直起身子,趁热打铁:“陛下,左良玉所部既已俯首,事不宜迟,当立刻遣大员前往九江,接收兵权。
臣以为,为安稳军心,朝廷可按原议定计划,给左军发三月粮餉。
同时,当下即刻明发圣旨,免去左部眾將领过往一切罪责!
恩威並施,既往不咎,这江面二十万大军定能彻底归心,九江之危自解!”
帐中无人搭腔。
朱由检翻开另一本塘报,冷哼出声。
免去罪责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左良玉答得痛快,也根本不在乎是一个月的粮餉还是三个月,而是因为他快死了。
“侯卿认为,左良玉所部这些人,真是为了几个月的餉银,便肯放下刀”
朱由检踱到沙盘前,手指点在九江城外,沿著长江划过左军水寨江面。
“几十万张嘴,左良玉带著他们一路东下,走到哪里,哪里就要供粮出银。
他们吃惯了兵血,喝惯了民脂。如今朝廷要他们放下刀,分兵驻防,按规矩领餉,你觉得他们会甘心”
侯恂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左良玉在帅舱里那句“未必管用了”,至今仍梗在他喉咙里。
朱由检转头,直逼侯恂:“左良玉愿交兵权,朕信。可左良玉
“免罪”
文臣班次最前方,李邦华大步出列,緋袍翻飞。
“侯大人此言差矣!大军交割,岂能无军法约束”
侯恂心头一跳,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李邦华盯著侯恂,半步不退:“左良玉所部兵马沿途劫掠,武昌、黄州各地百姓死伤无数!
昨日郝效忠擅自调兵,夜袭九江,火烧民宅,意图破城!
这些罪孽,一句既往不咎便可揭过不分青红皂白一概赦免,国法何在军威何存
日后谁还敬畏朝廷!九江城中死在乱兵刀下的百姓,又该向谁討命!”
侯恂急得脸红脖子粗。
“元辅啊!如今最重的是收兵止乱!若一开始便谈追罪杀人,必定將士惊惧。那是二十万骄兵,逼急了炸营,你我担待得起吗!”
侯恂为官多年,清楚这“李铁头”的脾性。
当初左良玉兵败溃逃东下,沿途杀人放火。
正是李邦华写檄文严责,同时逼著安庆巡抚拨出十五万两库银补发六个月军餉,才镇住溃兵。
而后由袁继咸出面完成了善后工作。
(也就是左良玉为什么称袁继咸为恩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