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恩典最值钱(1 / 2)
消息传回钦差行辕。
兵部主事將李国英等人封营煽乱的举动据实稟报。
侯恂坐在下首,听得直冒冷汗,他手里的茶盏端不稳。
“孟暗兄……”侯恂刚要开口,李邦华抬手打断了他。
七十二岁的兵部尚书端坐在帅案后,面沉如水。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望著外头,正午的日头刺眼。
“老夫早就料到,这几头吃惯了人肉的恶狼,不肯老老实实引颈就戮。”
李邦华声音低沉,字字砸地有声。
“孟暗兄,那是四五万士卒!一旦炸了营……”
“那便镇下去!”李邦华猛地回身,鹤氅翻卷。
“若谷,你总是怕这怕那,总想著妥协!你看看如今的大明!国难当前,宗庙受辱,天子都被逼得南迁!
大明朝的脸面,早被流贼和建奴踩在脚底下了!”
老尚书胸口剧烈起伏,乾枯的手掌放在腰间的玉带上。
“老夫已是残烛之年,不知还能活几日。
但只要老夫坐在这兵部尚书的位子上一天,只要这钦差的担子还在,就必须替大明立住这最后一条底线!”
“大明的官军,绝不能是贼!杀了大明的百姓,就必须血债血偿!
今日若对这三个手染鲜血的畜生网开一面,明日天下武將皆可效仿!
这首恶,老夫诛定了!哪怕拼上些许伤亡,也要还九江、武昌的百万冤魂一个公道!”
说完,李邦华大步走回帅案,一把抓起令箭。
“传军令!”
“燕云军铁骑、宗卫营重甲步卒,即刻拔营!成战斗阵型,向前压进!封死叛军营寨所有陆路出口!”
“命大明水师参將郑森,战船横江,船载大炮褪去炮衣,封死所有沿江取水口!胆敢有顺流而下突围者,片板不留,全数击沉!”
“命已经受编的前五营,以及马进忠、王允成等人,各率本部一千精锐,顶在最前面!
让他们亲自去告诉里头的人,朝廷的粮餉,到底是不是真的!”
一连串军令掷地有声。
钦差行辕外號角连天。
黄昏降临,残阳如血般泼洒在江边营地上。
李国英、徐勇等人立在营寨的刁斗上,看著外头的情景,心里开始发慌。
营寨外围,宗卫营的重甲步卒结成厚实的铁甲阵线,长枪如林,牢牢卡住了所有要道。更远处,燕云军的铁骑在雾气中若隱若现,战马打著响鼻,马刀反射著寒光。
江面上,水师连舫战船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营寨。取水的那一段江滩,全被官军占领。
最让他们胆寒的,是顶在最前面的那一批人。
马进忠和王允成亲自披甲,带著千名刚刚领了满餉的左军旧部,站在拒马外。
这些昔日同袍,一个个精神抖擞,嘴里嚼著烙的大饼,腰间別著一小袋碎银子,就这么明晃晃地在营外晃荡。
“里头的弟兄们!別听那几个王八蛋瞎咧咧!”
马进忠手里拎著个大铁皮,扯著嗓子大吼。
“老子昨天刚领了三个月的满餉!一两都没少!白花花的新米,吃得老子直打嗝!”
“朝廷没把咱们当反贼!朝廷要办的,只有那几个杀良冒功、贪墨军餉的军头!你们別跟著他们送死啊!”
一千多名新军齐声大吼:“粮餉是真的!出来受编,既往不咎!”
这声音穿透拒马传进营內。
营盘里四五万底层士卒,本就因为封营而惶惶不安。
此刻听到外头昔日同袍的喊话,再看看人家嘴里嚼著的乾粮,眼珠子都红了。
“粮餉是真的……”一个面黄肌瘦的士卒咽了口唾沫,盯著营门外。
“马总兵他们都没事,咱们凭啥在这儿陪绑”
抱怨声在底层士卒中迅速蔓延。
李国英站在刁斗上,脸色铁青。
四五万人困在营盘里,吃喝拉撒是个天大的问题。
各营手里虽还有前几天刚发的一个月口粮,但水源被断,周边粮道封死。
恐慌情绪比断粮发酵得更快。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断了李国英的思绪。
营外,水师和燕云军的火炮突然齐射。炮膛里装的不是实心铁弹,而是沙土弹。
没有炮弹落下,只有震耳欲聋的空炮声。巨大的轰鸣震得营寨木柵栏瑟瑟发抖,火光在暮色中闪烁。
“总攻了!官军打过来了!”
营中顿时乱作一团,无数士卒抱头乱窜。
这正是李邦华的诛心之策。
昼夜刁斗不绝,每日列阵示威,火炮虚轰。
他要用这种隨时覆灭的死亡高压,把这群困兽的神经绷到极限,直至彻底崩溃。
入夜。
折腾了一天的连营终於安静了些许。
嗖!嗖!嗖!
几阵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夜空。成千上万支去掉了箭头的长箭,铺天盖地射入营中。
箭杆上,绑著一卷卷白色的桑皮纸。
一名起夜的士卒捡起一支箭,解下桑皮纸,凑在火把下一看,愣住了。
纸上盖著兵部通红的大印,字跡苍劲:
“钦差兵部尚书李,諭左军后营诸將士:
朝廷兴义师,只为整肃军纪。此番拿办,止诛首恶李国英、徐勇、金声桓三人!其余胁从,概不追究!”
“凡士卒只身出营投诚者,当场发粮,既往不咎!
凡中下级军官率队反正、擒拿首恶者,不仅无罪,更保留原衔,重赏白银千两!”
这张纸,直接切开了將官与士卒之间的信任。
消息在营中炸开了锅。
无数士卒和中下级军官在黑暗中交头接耳。他们看向中军大帐的方向,敬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