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帐是平的(2 / 2)
专访只谈工程,不谈数学。
恆泰那边按原节奏走,不借热度提速。
车开过南五环,窗外的建筑从高校写字楼渐渐变成连片的產业园与厂房。
下午报告厅里的掌声、丘先生的评价、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像一场退潮的浪,在他身后慢慢远了。
不是不重要。
外界会把那条熵路线理解成灵光一闪。
江临自己却很清楚,它不是。
废土里没有充裕算力,没有稳定供应链,也没有允许优雅失败的实验环境。
每一份热漂移,每一次噪声放大,每一条失控的误差链,最后都会逼著他回到同一个问题上。
系统的混乱度到底有没有真的下降。
废土不相信漂亮的几何外形,只相信熵的增减。
只是江临很清楚,证明合上最后一行的那一刻,这件事的第一阶段就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核验、补全、推广、形式化落地,是整个社区的事,不再是他一个人在暗夜里凿路。
他的注意力,永远要放在下一件还没做完的事上。
下午六点十七分,江临抵达亦创国际会展中心。
主通道两侧的大厂展位已经灯火通明,巨型led屏循环播放著宣传片,穿著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彩排,连迎宾机器人的语音都调试了一遍又一遍。
低熵工坊的角落展位,和周围的光鲜比起来,依旧像个安静的配角。
但今天不一样了。
展位旁边站著三四个人,掛著参展商的牌子,正绕著g-01c三號机低声交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背景板上的字。
看见江临过来,梁知夏立刻迎了上去。
“下午开始就陆续有人过来问,都是同行和投资人。听说我们老板就是今天下午在清华做pfr报告的江临,都愣了。”
她吐字清晰,语气平稳,一如往常,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一点藏不住的光亮,泄露出內心深处的不平静。
江临没接这个话头,径直走到地形箱旁边:“演示机状態怎么样”
“许曼刚做完第三轮待机巡检,关节温度、电池电压、足端传感器校准全绿。”许曼从展位內侧走出来,手里拿著检测记录表,“陈砚在调状態机可视化的最后一版,確保明天演示时日誌滚动不卡顿。”
陈砚坐在摺叠椅上,笔记本电脑接在展示机旁,屏幕上是调试中的状態流转图。
他抬头打了声招呼,指尖还在飞快地敲代码:“江总,我把回撤重切入的响应时间標成了黄色高亮,观眾一眼就能看见。”
“不用高亮。”江临说,“保持原样就行。”
陈砚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点头:“明白,不刻意造看点。”
梁知夏跟著江临走到展位外侧,沿著背景板走了一圈,低声匯报明天的安排。
“上午九点开馆,前两个小时预计人流最大。我和陈芷在前台接待,许曼负责硬体答疑,陈砚盯演示后台。你如果不想露面,就不用一直守在展位,下午的產业分论坛露个面就行。”
“明天是g-01第一次正式公开亮相,还是要露一公司就说公司,问別的,不回应就好。”
夜色渐深,展馆里的喧囂慢慢降了下来。
大部分展位的工人都收了工,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赶工的点位亮著灯。
低熵工坊的展位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陈芷把明天要用的宣传册、名片、安全须知按顺序摆到接待桌上,又核对了一遍应急物品。
许曼把展示机调成锁止待机状態,盖上防尘布。
陈砚导出了最终版演示程序,做了三次全流程模擬,零异常。
团队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约好明天早上八点展馆门口匯合。
展位里最后只剩下江临和梁知夏。
梁知夏整理著最后一叠文件,忽然开口:“江总,其实我下午刷到新闻的时候,挺意外的。”
江临正低头看著手机上的形式化节点进度表,闻言抬了下眼。
“意外什么”
“意外你好像一点都不受影响。”她把文件放进文件袋,拉上拉链,“换做別的创业公司创始人,手上有这种级別的学术成果,早就铺天盖地营销了。標题我都能想出来——菲尔兹级数学家下场创业,重新定义工业机器人。”
江临忍不住笑了出来。
“数学是数学,工程是工程。pfr做得再好,也不能让g-01多爬五度坡,不能让足端传感器少一分偏差。混在一起说,对两边都不尊重。”
梁知夏看著他。
展馆顶的射灯落下来,在他侧脸投下清晰的轮廓。
十八岁的年纪,说出的话却像在行业里沉了十几年的人。
这个人果然是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定位成天才少年创业者。
数学大概是他的尺子,工程是他的锤子。
尺子量清楚边界,锤子砸出实打实地落地。
两件事,两条线,在他身上並行不悖,却从来不会混为一谈。
但不混为一谈,不代表两者没有共用的底层纪律。
证明里怕隱藏损失,工程里怕隱藏故障。
证明里要防重复支付,机器里要防一次成功掩盖真实失稳。
江临真正看重的,从来不是把数学名词搬进机器人宣传页,而是把可审查、可回放、可拆解的纪律,压进每一条控制链。
“对了,展会这套状態机,只是显式控制链的外壳。真正麻烦的是后续不同硬体、不同传感器、不同场景包之间的可移植后端。”江临想起什么,开口道,“下周回江城,启动一个新的內部项目。”
“什么方向”
“编译器。”
梁知夏愣了一下:“编译器我们要自己做编译工具链”
“初期只是中间表示层和算子调度框架。”江临解释道,“不用急著招人,先立项目,我出初始架构,陈砚先跟著做。对外不公开,算预研。”
梁知夏心里飞快地盘算。
预研项目,不公开,创始人亲自主导初始架构。
结合下午刷到的晶片法案新闻,还有江临在高铁上说的先把自己那一层做好,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她没有多问细节,只点头:“好,我回去立项目编號,走內部保密流程。”
两人走出展馆时,夜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广场上的巨型宣传牌还亮著,智能赋能未来几个大字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远处的地铁站口还有人流进出,拖著行李箱的参会者、背著相机的记者、穿著工服的布展人员,匯成一条条细小的河流,涌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明天这里会更热闹。
成千上万的观眾、媒体、投资人、从业者会涌进来,看见最新的机器人技术,看见光鲜的展台,看见被资本和聚光灯包裹的產业风口。
很少有人会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几十公里外的清华校园里,那场已经被直播片段和手写笔记传遍网络的技术校准会,究竟意味著什么。
更少有人知道,站在那间报告厅白板前的少年,此刻正站在展馆外的晚风里,脑子里想的不是讚誉,不是估值,不是明天会迎来多少惊嘆的目光。
他想的是足端材料的磨损曲线,是状態机的可信度分类,是编译器的中间表示层设计,是那张横跨数学与工程的巨大拓扑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