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另一场开学(2 / 2)
他语气平淡,既没有刻意疏远,也没有借著话题聊半句数学。
有记者立刻抓住机会往前挤了挤:“江先生,请问您把pfr猜想的相关技术应用到机器人控制里了吗,是不是用数学理论重构了运动控制算法”
这话问得很巧妙,只要江临点头,明天的头条標题就有了。
“菲尔兹级成果落地工业,数学天才重新定义机器人控制”。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等著他的回答。
江临看了那记者一眼,语气平静:“没有。”
记者愣了一下:“没有”
“pfr是加性组合领域的纯数学问题,和工业机器人控制没有直接关联。”江临说,“低熵工坊的机器人控制方案,是独立的工程研发成果,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人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
没人想到他会否认得这么干脆。
换做任何一个创业者,手握这种级別的学术爆点,巴不得把pfr核心算法赋能机器人印在背景板上,吹得天花乱坠,估值翻个两三倍都不奇怪。
他倒好,直接把两者划清了界限。
有个做算法的工程师忍不住开口:“可是熵的思路……”
“底层思维有共通之处,但技术路径完全是两套体系。”江临打断他,“数学证明追求的是逻辑严谨的边界,工程追求的是稳定可控的落地。拿纯数学结论套工业產品,是对两边的不负责。”
这话一出,几个业內的工程师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圈子里靠概念炒作、拿学术名词包装ppt產品的公司太多了,像这样主动拆绑定、不借学术名声镀金的创始人,反而少见。
梁知夏適时上前一步,笑著接过话头:“各位如果对机器人產品感兴趣,可以先拿一份產品手册。九点半的整点开演示,会完整展示g-01c在复杂地形下的负载能力、越障表现和状態自愈能力,欢迎大家到时候观看。有商务合作意向的,也可以和我这边登记。”
人群慢慢散开了些,一部分人拿著手册在旁边等演示,一部分人还在小声討论,相机的快门声却没停过。
陈芷凑到梁知夏身边,小声说:“梁姐,江总这也太实在了。刚才那个问题,稍微说一句底层逻辑同源,热度不就上来了吗”
梁知夏看著江临蹲在地形箱边,和许曼核对足端传感器的校准参数,背影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人声都不存在。
“他要的不是热度。”梁知夏轻声说,“他要的是,別人提起低熵工坊,第一个想到的是机器人做得好,而不是老板是个数学天才。”
虚名这东西,撑得起一时的流量,撑不起长久的產品。
江临从一开始就看得很清楚。
九点半,第一场演示准时开始。
陈砚按下启动键,许曼上前揭开防尘布。银灰色的g-01c三號机从待机状態甦醒,关节处的指示灯依次亮起淡绿色的光。
地形箱里是提前布置好的复杂工况:十五度的斜坡、散落的碎石块、凹陷的坑洼,还有模擬油污的光滑板面,几乎把工业场景里常见的恶劣地形都浓缩在了这几平米的箱子里。
“现在展示的是g-01c型通用足式工业平台,自重四十八公斤,额定负载二十公斤,最大越障高度二十厘米,可適应斜坡、碎石、湿滑路面等多种复杂地形。”许曼站在地形箱旁,语速平稳地做著讲解。
话音落下,机器人迈步向前。
没有夸张的衝刺,也没有花里胡哨的动作,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面上。
踩过碎石时,足端自適应微调,机身几乎没有晃动。
踏上光滑板面时,没有出现常见的打滑失稳,只是步態微微放缓,稳稳地走了过去。
下坡时重心顺滑切换,连晃都没晃一下。
外行看个热闹,內行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人群里几个来自大厂的工程师,原本抱著看热闹的心態过来,看到步態的瞬间,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普通安全状態机。”
“状態机介入得太深了,几乎在做实时重规划。”
“不对,不是预编的步態,是实时重规划的这么低的延迟”
普通足式机器人的越障,大多是提前识別地形,规划好落脚位置,一步一步走,一旦遇到突发的打滑或者碎石偏移,很容易失稳摔倒。
可眼前这台机器,根本不像在走规划好的路。
它像有自己的判断,每一次足端触地的反馈都立刻传回,下一秒就调整了姿態,整个过程顺滑得没有一丝卡顿,连机身的俯仰角都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內。
更厉害的是,全程没有出现一次修正过度的抖动。
做过控制的人都知道,越灵敏的系统越容易震盪,能把响应速度和稳定性平衡到这个程度,背后的控制框架绝对不简单。
人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人关节电机的细微运转声。
有人拿出手机录视频,有人盯著步態皱著眉思考,刚才那个提问的算法工程师,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凑到了地形箱边上,眼睛一眨不眨。
梁知夏站在侧面,看著人群的反应,嘴角微微抿起。
她就知道,只要產品够硬,根本不需要靠数学的光环来撑场面。
真正的业內人,一眼就能看出价值。
一套演示走下来,四分十二秒,g-01c稳稳回到起点,待机指示灯重新亮起。
许曼刚说完演示结束,人群里立刻响起了提问声。
“你们这个控制是基於模型的还是强化学习的”
“负载二十公斤是额定还是峰值,持续行走续航多久”
“防护等级多少,能在粉尘环境下长时间工作吗”
……
问题一个接一个,全是实打实的工程参数,再也没人提pfr,再也没人问数学和机器人的关係。
许曼一一作答,语气专业,数据精准,没有半句虚的。
江临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
他的目光落在机器人右后腿的足端传感器上。
刚才走过碎石堆的时候,侧屏上的触地反馈曲线有一次短促的毛刺,延迟峰值大约七毫秒。
虽然不影响整体步態,甚至没人看出来,但確实存在。
是硬体布线的干扰,还是状態机调度的优先级问题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等今天演示结束,要让陈砚拉一下那段时间的日誌。
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麻烦让一下。”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穿著深灰色衬衫、中年模样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
有人认出了他,小声惊呼:“是博智的张总”
博智机器人,国內工业足式领域的头部厂商,就在同馆不远处,占了最大的特装展位。
谁也没想到,竞品公司的总裁,会亲自跑到这个角落小展位来。
张志明没理会周围的目光,目光直接落在地形箱里的g-01c上,看了几秒,才转向江临,伸出手:“江临先生,久仰,我是博智机器人的张志明。”
十几分钟前,他其实已经站在人群外看完了后半段演示,只是一直没有开口。
江临伸手和他握了一下:“你好。”
张志明笑问道:“你们这套状態机中间层,是只绑定g-01c,还是预留了跨硬体平台適配”
“目前只对自有平台负责,不討论对外適配。”江临答说。
张志明似乎並不意外,点点头:“理解,那如果未来有合作的可能,隨时可以联繫我。”
他递了张名片,又深深看了一眼g-01c,没再多留,带著人转身离开了。
人群看著他们的背影,再看向展位里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创始人,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学术光环是一回事,现在被行业头部亲口认可技术,是另一回事。
前者是跨界的传奇,后者是实打实的產业实力。
而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好像两手都攥得很紧,却又从来不会把它们混为一谈。
上午的人流一波接一波。
低熵工坊的展位从门可罗雀,变成了三號馆里最热闹的点位之一。
来看热闹的、来谈合作的、来技术交流的、来打卡拍照的,人来人往,连梁知夏都亲自上阵接待了好几波投资人。
江临只在技术交流的时候开口,其余时间大多站在侧面,要么看演示数据,要么低头看手机,偶尔和陈砚许曼核对一下参数。
数学的那一端,社区正在慢慢核验,框架已经立住,剩下的是水磨功夫。
工程的这一端,產品已经亮相,第一步踩稳了,接下来要往下扎。
而中间连接两者的那层工具链,现在才刚刚要开始动工。
数学给了他丈量边界的尺子,工程给了他落地的第一块基座。
接下来,要造的,是把两者真正串起来的工具链。
中午十二点,上午的场次结束。
人群渐渐散去,团队几个人终於能歇口气。陈芷瘫在摺叠椅上,揉著发酸的腿:“我的天,上午来了至少三百人,我发宣传册手都发酸了。”
“光商务登记就记了满满两页。”梁知夏翻著笔记本,眼里带著笑意,“有七家工厂的採购负责人留了联繫方式,还有三家系统集成商想约会后详谈。比我们预想的好太多了。”
许曼在给机器人做午间巡检,头也不抬:“下午场有行业论坛,很多厂商的技术负责人都会过来逛,估计人更多。”
陈砚喝了口水,看向江临:“江总,下午的演示要不要加个高难度工况,比如加个突发障碍避让,上午好多人问这个。”
江临刚要说话,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韩砚山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陶哲轩博客更新了,他验证完了主链路的核心帐目。”
江临指尖顿了顿。
几乎同一时间,通知栏上方的未读提醒开始往上跳。
韩砚山、voss、国內审查组临时討论群,还有几个陌生的海外邮箱,像被同一阵风吹动,接连亮了起来。
江临很清楚,这些短促的提醒背后意味著什么。
陶哲轩没有替任何人宣布结论,也不会轻易给出情绪化背书。他只是把自己对主链路核心帐目的核验过程放了出来,逐项列明,逐项確认,逐项排除错误来源。
这已经足够。
对外界来说,这像是一道闸门被推开。
从这一刻起,那份被无数人围著挑刺的手稿,不再只是一个十八岁少年孤身递上审查台的惊人宣称。
它开始拥有第一个足够沉重的外部锚点。
江临抬眼看向展馆窗外的阳光。
上午的喧囂好像都隔了一层玻璃。
数学的浪,还在往上涨。
锁屏界面的上方,还静静躺著一条半小时前的班级群消息。
是班长发的开学典礼合影,西阶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看向镜头,青涩又郑重。
那是另一条人生轨道上的正式起点。
江临没有点开大图,只是收起手机,看向陈砚:“按原计划来,不用加。把產品本身做好,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