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不许冒进协议(2 / 2)
因为它九次都是对的,你已经习惯了信任它。
他想起赵承宇军训时那句半开玩笑的话:“我可以负责在旁边提出一些没什么用但很尖锐的问题。“
如果赵承宇此刻站在这间装配间里,看著江临对著一枚测试通过率高达83%的中继节点摇头,大概会觉得这人有点吹毛求疵。
可最尖锐的问题从来不在嘴上,而在那百分之十七的失败率里。
那百分之十七,足够在关键时刻,让整条证据链彻底断裂。
中午。
江临没有休息,只喝了半杯温水,咬了两口冷掉的土豆饼。
连续低头调线束让后颈发僵,右手食指被接插件边缘划出一道浅口子。
他贴上胶布,重新戴好手套,把四枚一次性环境记录盒摆在桌上。
e-01,e-02,e-03与e-04。
每一枚都被设定成投放后自动进入沉默记录状態。
没有无线回传,没有复杂自检,没有主动定位。
它们像四块会写字的石头。被扔进裂缝、管廊边缘或冷却管路断口附近后,只负责一件事。
记下那里发生过什么。
温度,湿度,气压,磁场,震动,每十秒一次。
如果能回收,它们就是证据。
如果不能回收,它们就作为沉默的成本,被留在地下。
江临拿起e-01,在外壳上贴了一张纸。
【若投放后无法回收,不进行二次冒险。】
这不是写给记录盒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
他又给e-02贴上:【记录失败,不等於任务失败。】
e-03:【设备丟失,不等於证据丟失;路径、坐標、投放条件同样是证据。】
e-04:【不要为了证明猜想而牺牲安全边界。】
四枚记录盒贴好后,看起来有些滑稽。
像四个被写满警告的小铁块。
但江临没有笑。
他很清楚,几十年废土时间会改变人的判断。
刚进入废土时,他能保持克制。
十年后,二十年后,在一次次失败之后,人会开始討厌空手而归。
会討厌还不够,会討厌不能確认。
於是,一步一步,靠近危险。
这四张纸,是他提前留给未来自己的冷却流程。
就像arteisi的三號引擎没有达到温度要求,就必须停。
人也要有自己的停止条件。
而这个条件最好在还没有被渴望灼烧过的、此刻这个头脑清醒的清晨,就先写下来,盖上章,让未来那个已经被孤独和执念磨得意志薄弱的自己,无法轻易撕毁。
下午两点,江临打开空白流程表,开始把冷却旁路逆向写成一套拒绝流程。
第一条:【不採集承压未知管路。】
第二条:【不破坏仍处於受力状態的管壁。】
第三条:【不扩大裂缝,不切割主承力结构。】
第四条:【只採集已自然断裂、已脱离承压路径、且不影响塌陷稳定性的外露残余。】
第五条:【样本不直接进入生活区。】
第六条:【样本编號必须包含坐標、深度、接触方式、採样工具、採样前后照片。】
第七条:【任何疑似活性流体、异常气味、温度波动或压差变化,立即停止。】
写完七条后,他才开始写真正的採样目標。
结晶残留,內壁沉积,管壁截面,外层烧蚀层,微结构导流层,断口热疲劳纹。
这些东西听起来很小。
但它们会告诉江临,那套外环高压相变冷却网络到底经歷过什么。
是均匀停止
是局部过载
是旁路接管失败
是核心区主动冻结
还是整个热管理系统在星潮灾变末期被硬生生拖到崩溃
如果把pcu-17比作断神经,那么冷却管路就是血管。
神经告诉他系统最后记住了什么。
血管告诉他系统最后怎样死去。
下午四点三十。
g-explorer-c第一次整机站立。
六条机械腿缓缓伸展,足端贴地,机身抬升,关节发出低微的电流声。
屏幕上,姿態曲线稳定在绿色区间。
江临站在三米外看著这台机器。
它比g-01更粗糙,比g-01更丑。
外壳没有完整覆盖,许多地方为了方便维修直接裸露著接口。
线束被外部护套扎成几束,像临时缝补出来的肌腱。
足端宽得有些笨重。
机身低矮,姿態保守,没有任何漂亮的速度感。
但它很適合废土。
江临输入第一条指令。
【低速直行,三米。】
g-explorer-c开始移动。
一步,停顿,接触,记录。
再一步,再停顿。
整整三米,它走了四十一秒。
如果放在任何机器人比赛里,这个速度都慢得可笑。
但江临看著屏幕上的接触曲线,神色很平静。
慢是对的。
东北七十三那里,快没有意义。
第一轮直行通过。
第二轮,碎石模擬。
第三轮,薄壳模擬。
第四轮,低温启动。
第五轮,通信延迟注入。
每一次测试,江临都在找它什么时候该停,而不是找它还能不能继续。
测试到第六轮时,g-explorer-c出现了一个小问题。
在低温启动后第九分钟,右后辅助腿的压力阵列出现零点八秒漂移。
漂移不大。
如果是普通测试,甚至可以忽略。
但江临选择了回放数据。
发现漂移发生在关节电机负载微升之后,线束温度从零下十二度回到零下八度的过程中。
不是传感器坏了。
而是线束在低温回暖过程中发生轻微形变,带动接插件產生了一次接触电阻波动。
如果在东北七十三,这种漂移可能会被误判为地表回弹异常。
或者更糟,被系统当作正常噪声过滤掉。
它会以一切正常的姿態,悄悄骗过整套判断链,直到某一次,这个骗局恰好叠加在一次真正的塌陷信號上,让两者互相抵消,把一个致命的警告,偽装成一次不值一提的电子噪声。
江临关掉电源,拆开右后辅助腿线束,重新固定,加隔热垫,调整接插件受力角度。
复测。
漂移消失。
他在日誌里写——【低温回暖阶段线束形变会偽装成足端压力漂移。】
【所有足端异常必须与线束温度变化同步检查。】
这就是为什么g-explorer-c必须在远征前反覆测试。
不是为了证明它完美。
而是为了提前认识它会怎样撒谎。
一台从不撒谎的机器不存在,唯一的区別是,你有没有提前抓到它撒谎的方式。
傍晚五点二十。
江临站在装配台前,做了一件这一天里最反常识的事。
他把碎石滑移板、薄壳复合板和低温舱三种测试环境叠加在一起,人为地製造出一个远超东北七十三真实预期难度的复合工况。
他要故意让g-explorer-c输一次,而且要在自己能完全掌控的室內环境里输,而不是留到荒原上再让它输。
复合工况下,机器踏上第一步就触发了薄壳预警。
降姿,扩展支撑,低温舱同时开始工作,舱內温度以每分钟三度的速率下降,模擬东北七十三夜间骤降的极端情况。
第七分钟,右前主承重腿的关节电机因为低温和负载叠加,输出功率跌破了预设下限。
这不是江临设计好的测试项目——这是一次真实的、意料之外的失效。
屏幕警报骤然变红。
【右前腿:关节电机输出异常】
【姿態稳定性:边缘】
【建议:右前驱动断电,进入五足降级支撑】
江临的心跳快了半拍。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直接衝上去伸手扶住那台正在缓慢倾斜的机器。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保护自己亲手装起来的东西的衝动。
但他忍住了。
他盯著屏幕,逼自己在那零点几秒里,完成一次冷静的判断。
这不是东北七十三现场,而是室內。断电不会造成任何真正的损失。
而如果他现在伸手去扶,他就永远不知道,在没有人干预的情况下,这台机器的自我保护逻辑,到底能不能兜住这次失效。
三秒后,g-explorer-c自身的降级协议启动。
五条完好的腿,按照通用降级规则组合出一个江临没有单独命名过的姿態组合,分担了那条失效关节的负荷,机身缓慢笨拙却又稳定地趴伏下去,像一头受伤但拒绝倒地的兽,把自己安全地摁在了地面上。
没有侧翻,没有跌落,没有任何一个传感器组件因撞击而损毁。
装配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临才走过去,蹲下,伸手触碰那条失效的关节。
外壳温度冰凉,內部电机已经安全断电。
他检查了很久,最后发现,是低温舱的降温速率超出了这条腿原本的电机选型规格,一个纯粹的硬体裕度问题,而不是设计逻辑的缺陷。
这个问题不可能靠更谨慎地写代码解决。
只能靠更早地让它出错来发现。
他站起身,后背因为刚才那几秒钟的紧绷,已经沁出一层薄汗,顺著脊背往下淌,贴在贴身的衣服上,冷得像一道细流。
却没有去擦。
而是立即在日誌里写下这一天最重要的一条。
【右前腿关节电机低温裕度不足,已记录选型缺陷,前哨站现有备件可更换。】
【补充原则:室內测试的目的,是让它在这里输,而不是在东北七十三输。】
【任何一次“意外失效“,如果发生在可控环境,都是一次白捡的情报。】
傍晚六点。
前哨站外的风又起了。
这一次风沙更细,打在外层挡板上像细密的针。
江临站在装配间里,看著g-explorer-c完成最后一轮薄壳地表测试。
触发异常,降姿,扩展支撑,回放接触矩阵,横移撤退。
写入虚擬標记,路径重算,全程没有请求人工冒险確认。
通过。
ps-agenta在屏幕上生成阶段报告。
【g-explorer-c第一阶段测试完成】
【远征能力:未认证】
【证据採集能力:初步通过】
【强制撤退协议:初步通过】
【薄壳地表保守策略:初步通过】
【低温线束漂移问题:已修正】
【右前腿关节电机低温裕度问题:已记录,待更换备件】
【建议:进入第二阶段——中继链路与记录盒投放联合测试】
江临看著远征能力未认证这一行,反而觉得安心。
系统没有因为几轮室內测试就给出漂亮结论。这说明它还诚实。
夜里,前哨站进入低功耗模式。
装配间只剩工作檯上方一排灯亮著。
g-explorer-c趴在升降台上,像一只收起肢体等待下一次指令的黑色机械虫。
它身上那道右前腿的检修记號还没擦掉。
那是他今天唯一没有隱藏,反而特意保留下来的伤口。
他想让自己每次经过它,都记得这条腿今天犯过什么错。
江临坐在它旁边,翻开纸质笔记,却只写了三段话。
【g-explorer-c不是为了抵达t-7。】
【能准確划出不能往前走的边界,哪怕空手回来,也算完成任务。】
【会停的机器,才能进七十三。】
前哨站外,风沙擦过装甲挡板。
远处的风机组低速旋转,叶片上那百分之七的效率损失还没修,他把这件事重新记进了明天的清单最上方。
供电永远排在第一位,这一条,不会因为今天造出了一台会自己认输的机器而改变。
状態屏上,g-explorer-c远征前总验证进度停在百分之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