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幽灵机器的终焉(2 / 2)
接下来的三天,是近乎疯狂的三天。
江临在白板上画出的那八类宏控制状態,被严格的数学语言拆解,最终变成了十七页密密麻麻的规范文档、四十三条覆盖所有边缘情况的局部重写模板,以及六类专门由第三方用来攻击边界的恶毒隱藏样例。
盲测的交锋极其惨烈。
第一轮盲测启动。
仅仅四个小时后,rt实现组的核验器突然报警,在验证集合闭合性时崩溃。
rt实现首先拒绝了证书。
原因是从全白纸带进入第一类宏状態的有限前导运行段没有写入序列化格式。
宏状態不变量本身不受影响,但证书缺少初始入口见证。
江临收到报告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补入前导运行段及其哈希,重新封存证书。
第二轮盲测。
ocal实现组发难。
他们的逻辑引擎拒绝了一条跨越双分隔符的归併路径,认为该路径存在逻辑断裂。
第三方测试组立刻介入,他们没有看代码,而是直接调用底层的机器重放功能,逐帧比对。
三个小时后,確诊问题並非规范出错,而是ocal组在將证书进行序列化处理时,不慎漏掉了一位方向標记,导致反序列化时数据错位。
修正代码。
重新编译。
重新封存哈希。
再次开启盲测。
时间来到了九月十五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
项目组会议室里重新坐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到了最低。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黑咖啡味和持续熬夜带来的焦躁感。
大屏幕左侧,仍然是布雷迪1990年的那句悲观判断。
而右侧,则是两套物理隔离的核验器的实时运行窗口。
黑底绿字的终端屏幕上,校验日誌不断刷新。
突然,左侧的rt窗口停止滚动。
进度条走到了100%。
【gray_variant_witness/aept】
【skelet_17/nonhalt】
周述握著滑鼠的手停在桌面上。
在形式化验证的铁律里,一套实现的通过,仅仅只能证明一套程序认可了这份见证。
如果没有另一套独立代码的印证,它在数学上仍然是不完备的。
右侧的ocal窗口仍在以一种令人抓狂的缓慢速度,逐条展开最后六个最复杂的边界归併模板测试。
第四十条检查通过。
第四十一条检查通过。
第四十二条……验证宏状態互斥性……通过。
第四十三条……
全场死寂。
叶寧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
光標猛地下移一行。
【gray_variant_witness/aept】
【skelet_17/nonhalt】
紧接著,仿佛是约好的一样,两边的系统同时开始生成最终的结果验证摘要。
屏幕底部弹出了对比进程。
两秒钟后。
【cross_ipl_result_digest/atch】
资料库总控程序在接收到这份双重確认的无懈可击的见证后,底层逻辑触发。
它將目录里最后一个被標记为unknown的条目,毫不留情地划入了nonhalt的分类中。
大屏幕右上角,那个悬掛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犹如噩梦般的数字,轻轻跳动了一次。
【unresolved_aches:0】
周述猛地向后仰倒,重重地靠在人体工学椅的椅背上。
巨大的力量让椅轮在硬木地板上发出呲啦一声,向后滑出去一米多远。
“真归零了!”
周述的嗓音因为极度压抑后的爆发而变得嘶哑。
叶寧没有时间欢呼。
她立刻扑到键盘上,將最终生成的证书总包重新拖进断网的离线环境里。
手指颤抖著,连续计算了sha-256与bke3两组摘要。
屏幕返回了完全一致的哈希字符串。
她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站在前方的乔闻鐸,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方负责人一言不发,直接伸手拔掉了连接测试伺服器的外网网线接口。
手法熟练地开始封存两套编译实体程序的二进位文件、隱藏的测试集,以及长达几十个g的完整运行日誌。
这是未来应对任何学术质疑的铁证。
乔闻鐸站在原地,仿佛一尊雕像。
视线久久地停留在那个0上,然后缓缓移到左侧布雷迪的预测上,最后又重新落回资料库的总控页面。
四十多年。
从他还是个年轻学者的时候起,五状態繁忙海狸的这两个候选值,就一直像两座幽灵般的灯塔,印在无数的论文、博客论坛和计算理论经典教材的边缘注释里。
每一次提到它们,后面都无可奈何地跟著同一个刺眼的词语。
未证明!
而现在,今晚。
最后一台不可一世的幽灵机器,被戴上了非停机的枷锁。
八千八百六十六万四千零六十四台种子库机器,每一台都获得了可追溯、可独立核验的非停机判定路径。
此前被模擬確认停机的机器,则保留在完整枚举目录的另一条索引中。
乔闻鐸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会议桌最前方的主位上。
“报最终数据,枚举目录。”
“双路独立生成,数量完全一致,底层哈希一致,无遗漏。”第三方负责人大声回答。
“已知冠军核验。”
叶寧將两套独立模擬器的最终状態投射到主屏幕中央。
【axiu_haltg_steps:47,176,870】
【axiu_ones_on_tape:4,098】
“非停机分类状態。”
周述双手敲击回车,打开了最终的全局索引表。
“所有非停机条目,均能百分之百回指到对应的证书文件、核验器版本號和机器原始哈希,无一孤立。unknown分类,確认为零。”
乔闻鐸缓缓取下鼻樑上的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將镜片仔细擦了一遍。
当他再次戴上眼镜时,屏幕上那三行决定性的结果,依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宣示著永恆的数学真理。
他拿起桌上一本厚重的项目总记录册,翻到最后空白的一页。
拔出钢笔,在最终结论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
【s=47,176,870】
【Σ=4,098】
日期:2022年9月15日。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乔闻鐸抬起头,环视著会议室里的每一个团队成员。
“诸位。”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从现在这一秒开始,这两个数,可以从候选名单里刪除,正式编入人类数学与计算理论的定理栏了。”
会议桌边,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最先拍手的是那位平时极其严苛、专找麻烦的第三方负责人,他拍得手掌发红。
隨后是叶寧、周述。
紧接著,会议室旁边的几个大型视频通讯窗口里,那些连续参与了数月復现、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外部协作者们,也纷纷起立鼓掌。
有人摘下耳机,激动地在狭窄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有人熟练地使用截图工具,把屏幕上那三行结果截进自己的工作记录中,作为见证歷史的私人勋章。
还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公共频道里敲字,开始索要最终的加密证书包。
江临安静地坐在靠近白板的角落位置。
掌声如潮水般將他包围,但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白板上的公式,仿佛这一切喧囂都与他无关。
掌声持续了整整十几秒。
乔闻鐸双手下压,等声音稍微平息了一些,他立刻恢復了项目负责人的沉稳,开始连夜分配扫尾任务。
“值守人员按预案分组完成归档,其余人员轮换休息。证书包、两套核验器的核心源码、规范化后的机器目录、以及完整的构建说明,分成四份进行冷备份归档。记住,今晚的数据只发给名单上预定好的几个外部顶级復现节点。论文的最终標题先不定,但在外部节点回传验证通过之前,我们的结论,一个字也不许向外媒和学术界透风。”
周述一边打包文件一边问:“学校那边呢”
“我亲自来报。”
乔闻鐸拿起手机,大步走到会议室外走廊的尽头,拨出了一个號码。
深夜十二点,电话仅仅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两分钟后,电话另一端的那位计算机系负责人显然已经接收並打开了乔闻鐸发过去的简报邮件。
“老乔,你邮件最后附的那个0,指的是我们之前討论的那个全库机器,全排除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著掩饰不住的震惊。
“全部,无一死角。”乔闻鐸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是谁把最后一台那块硬骨头啃下来的,skelet的那个幽灵,你们用了什么新算法”
乔闻鐸隔著会议室的玻璃墙,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白板前的那个年轻身影。
白板上,江临徒手写下的那八类宏控制状態定义和代数推导,依然清晰可见。
“江临。”乔闻鐸对著电话说。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几秒钟的死寂。
“又是那个孩子”那头的声音显得不可思议,“前几天你们报上来说共享可信核的架构,也是他定的”
“对,底座架构,加上最后的数学见证,全是他。”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校歷,他今天应该才刚刚正式开课到第四天吧”
乔闻鐸嘴角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微笑:“对,大一新生,第四天。”
会议室里,第一批面向全球顶尖学者的外部復现邮件已经通过加密通道发出。
收件人名单很短,只有寥寥几个名字。
但这几个名字的份量,足以撼动整个理论计算机科学界。
其中既有几十年来一直像苦行僧般维护bb机器资料库的骨灰级研究者,也有在形式化验证和小型图灵机领域享有盛誉的理论大牛。
邮件內容很短。
没有长篇大论的新闻稿,没有夸张的成果介绍,甚至没有寒暄。
只有一行指向代码仓库的临时只读地址、四组用於防篡改的哈希校验码,以及一句简单到有些傲慢的请求。
【请独立构建底层环境,並尝试推翻这一结论。】
零点十七分。
系统监控日誌显示,第一个位於欧洲的外部节点开始下载新增的宏状態证书、两套核验器源码,以及最终索引增量。
零点四十三分。
第二个北美节点发回握手协议,確认完成机器庞大目录的初步校验。
凌晨一点零六分。
一封来自外部復现节点的邮件进入乔闻鐸的邮箱。
发件人从2003年起便持续追踪skelet#17的运行规律。
他没有对整个bb问题的终结发表任何宏大的评价,而是直接略过了前八千八百万台机器,一针见血地將目光聚焦在江临写出的那份格雷码不变量见证上。
邮件正文里,他在规范文档的页码后面,尖锐地標出了三个他认为可能存在致命漏洞的数学边界问题。
空段归併时的极值坍缩。
双分隔符状態下的向后查找歧义。
边界奇偶翻转时的相位丟失。
这三个问题直指核心。
全都是之前第三方盲测组耗费无数精力才攻击过的险隘。
乔闻鐸微微一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將对应的四十三条重写规则的证书编號,以及rt和ocal两套不同实现底层在处理这些边界情况时的详尽运行记录和日誌反推断言,打包作为附件,点击了回復。
二十六分钟后。
那边的收件箱再次闪烁。
这一次,对方发来的邮件正文更短,只有两行字。
【三个边界均已形成逻辑闭合。无懈可击。】
【请告诉我,规范文档的作者,那个jiangl是不是那个jiangl】
周述看完了屏幕上的这封邮件,转过头,將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了江临。
“江临,这位老前辈的问题,你说我该怎么回他”周述打趣道,连日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江临正在收拾自己的背包,他偏过头,淡淡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
“按学术界的规矩,正常提供项目贡献说明回復就行。”他平静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炫耀。
凌晨三点二十二分。
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但距离黎明已经不远。
叮。
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会议室里炸响。
第一个持有完整资料库镜像的外部节点完成独立构建和全量索引覆核。
隨同跑批结果一起发来的审查备註里,第一句话是用加粗的英文字体写著的。
“如果你们的全库哈希索引在未来几天內继续保持一致没有衝突,这將是计算理论四十多年来,第一个被完全確定的新繁忙海狸值。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蹟。”
由於对方使用了完全不同的系统架构和编译器版本,rt编译实体的最终二进位文件哈希自然与国內不同。
但当他们將最终生成的逻辑裁决摘要送入校验比对工具时——
完全一致。
【external_reprodu_01/pass】
看到这个绿色pass弹出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沸腾了。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刻意维持那种严肃安静的学术氛围。
有人重重地一巴掌拍在坚硬的木质桌面上,手掌拍得通红。
有人仰起头,把杯子里准备用来熬后半夜的咖啡一饮而尽。
叶寧更是直接將那个绿色的pass標誌,狠狠地复製粘贴进了项目组的最高级別总记录归档文件里。
乔闻鐸走回大屏幕前。
1990年,艾伦布雷迪那句带著绝望色彩的预测,依然静静地掛在那里。
乔闻鐸调出系统里的红色批註工具,用颤抖但有力的手,在永远无法证明这六个巨大的字体上,狠狠地划下了一道鲜红的横线。
隨后,他在被划掉的预言旁边,用电子笔写下——
【已完成第一次全球外部独立復现確认。】
【2022年9月16日,凌晨。】
人群在欢呼,在相互拥抱。
而在这个歷史性时刻的边缘,江临安静地拿起了桌上的书包,单肩背上,准备推门离开,回紫荆公寓去补几个小时的觉。
经过前方那块写满推导公式的白板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拿起放在槽里的板擦,伸出手,將白板最下方,那条两天前写下的unknown標记的旧状態,轻轻擦去。
五状態繁忙海狸。
这个如同魔咒一般的名词,在整个人类计算理论的边界上,像一团迷雾般徘徊停留了四十多年。
无数天才的头脑在它面前折戟沉沙。
而就在今夜,就在这个不起眼的会议室里,它身后的那个巨大问號,终於在严密的逻辑和绝对的隔离盲测中,烟消云散。
而站在白板前擦掉它的人,刚刚上完大学第四天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