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订单(2 / 2)
陈总死死地盯著屏幕角落里那条代表机身俯仰角的姿態曲线。
那条曲线在跨越发生时,只是泛起了一个微小的涟漪,隨后立刻回归了一条笔直的水平线。
没有任何连续的振盪,没有任何失控的余震。
“它这腿的长短和关节的自由度,明明可以像动物一样直接跨大步迈过去,速度会快得多。”陈总忍不住转头看向江临,提出了疑问,“它为什么选择这种小步幅,近乎平移的方式慢慢过”
“因为它的背上背著任务舱,里面装的是高精度的光学仪器。”站在一旁的陈砚替江临做出了回答,“机械动作的幅度越大,系统重心偏离的绝对值就越大,跨越后机身为了重新建立动態平衡所需要的整定恢復时间也就越长。”
陈砚指著屏幕上的机身姿態:“在工业场景里,pg-01被设计出来,从来都不是为了向人类展示它的机械腿能抬得多高,或者能做出多漂亮的仿生动作。它需要做的,仅仅是用最小的能量消耗、最平稳的机身姿態越过障碍,然后,毫不间断地继续工作。”
陈总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九百四十米。
隨著管廊地势的极其微小的下沉,地面的积水开始明显增加。
水深从最初勉强没过鞋底的两厘米,逐渐上升到了接近七厘米。
监控画面里,这片积水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黑色。
由於水面上漂浮著管壁上脱落的油污和灰尘,水体十分浑浊,根本无法看清水下的真实地面情况。
pg-01的六只足端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水中。
特种橡胶在踩入积水时,带起了一圈圈细小而粘稠的波纹。
水面恰好淹没了它机械腿最低处的脚踝关节。
突然,pg-01的行进速度出现了明显的下降。
它停顿了一下。
陈总立刻紧张了起来:“怎么减速了,是不是底盘进水了”
“不是硬体问题。”江临看著后台传回的多维感知数据矩阵,“是前方的视觉感知模块遇到了麻烦。”
管廊顶部强烈的led防爆灯光照射在前方大面积的黑色积水表面,產生了极其强烈的镜面反射。
这种复杂的反光环境,让pg-01搭载的双目画面出现严重过曝,雷射雷达回波也產生了大片空洞和多径噪声。
在它的视觉算法里,前方的地面不再是平坦的混凝土,而是一片布满光学噪点、深度信息完全混乱的虚空。
“资料里不是说,这片区域的积水歷史最高记录只有四厘米吗”陈总转头看向维护班长老赵,语气有些严厉。
“陈总,昨晚市里下了暴雨,地下渗水量激增。”老赵有些无奈地解释道,“前方的自动排水泵因为泥沙堵塞,今天早上六点多才刚刚抢修恢復运行。现在这七厘米的水深,已经是抽了两个小时后的结果了。”
“现在视觉盲区了,它还能走吗要不要按下紧急暂停键,我们派人进去把它弄出来”老刘作为数据安全负责人,提出了最保守的建议。
江临没有去碰那个红色的停止按钮,他的双手甚至插在口袋里,神色平静地看著屏幕:“机器底层状態机还没有提出暂停请求。”
话音未落,监控画面里的pg-01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它没有在原地盲目地向前涉水,也没有选择后退。
而是整体机身开始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向著管廊右侧的方向平移了大约二十多厘米。
在右侧,紧贴著排水沟边缘的地方,有一条由於当初施工浇筑时留下的、比中央区域略微高出几厘米的狭窄台阶。
那里的积水相对较浅,只有不到三厘米。
pg-01重新选择了一个落脚位置。
它的右前足在水下探了探,避开了视觉系统无法確认的一处可能存在坑洼的凹陷区域,然后將其作为新的受力点。
伴隨著细微的水声,它沿著这道紧贴墙边的狭窄、崎嶇但相对安全的边缘,开始继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没有任何人给它在后台画出这条新的避障路线。
现场的终端上也没有出现任何人类工程师通过摇杆进行的遥控输入干预。
老赵目瞪口呆地盯著那段在屏幕上缓缓移动的灰黑色机身,嘴唇微微张开:“它怎么知道眼前这块地不能信”
“视觉系统给出的可落足判断,置信度不够。”江临指向足端载荷曲线。“它不会因为看见了地面,就认定那里一定能踩。视觉不可靠时,足端力矩和接触反馈会接管判断。每迈一步,先拿到证据,再把重量交过去。”
视觉置信度下降以后,足端载荷成为主要判断依据。
一千一百八十米。
当相对里程的数字跳动到这里时,整个控制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有些凝固。
对於现场的项目方人员来说,这是一个带有诅咒性质的坐標。
在第二次现场实验中,那台被寄予厚望,更换了550w大功率电机的旧履带平台,正是在跨越这个距离时,內部主驱动模块的温度瞬间失控,触发了硬体切断。
热设计工程师小张猛地从摺叠椅上站了起来,眼睛紧紧盯著pg-01的实时热力学回传面板。
“江工,机身两侧裸露铝合金装甲的表面温度,已经升到四十五度,比环境温度高出十二度。”
陈砚在旁边飞快地敲击了几下键盘,调出了內部核心温度曲线:“主驱动模块逆变桥结温:七十二度。中央计算平台核心温度:六十八度。整体温升斜率已经开始趋於平缓,进入动態热平衡区间。”
pg-01没有任何减速的跡象。
机身外壳上的高温,正是它正在拼命向外辐射內部毁灭性热量的物理证明。
那两块原生铝合金面板就像是机器的两个滚烫的肺叶,在阴暗潮湿的管廊里贪婪地进行著热交换。
一千三百七十米。
这是今天早上,老赵用来盘那根黄色尼龙拖带的地方。
这是那台旧机器人第一次彻底停机变成一堆废铁的物理位置。
现场的工业只读终端发出了一声普通到甚至有些单调的任务提示音。
【beep——】
【sys_log:相对距离1.37k】
【任务点23_管道接口红外扫描:完成。状態:正常。】
在监控画面中,pg-01迈著那规律的交替三足步態,从那个曾经埋葬了无数项目希望的位置,平淡地走了过去。
似乎在它的逻辑里,这只是两点八公里漫长旅途中,无数个普通坐標中的一个。
老赵转过头,將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看向入口柵栏门旁边,那根被自己盘得整整齐齐的黄色尼龙拖带。
上一次,在这条隧道的深处,他就是在这个距离以外的地方,满身疲惫地摘下全是泥污的手套,靠著布满水珠的混凝土墙壁,剧烈地喘息著休息。
而今天,监控画面里那台灰黑色的六足机器人,连一步都没有停顿,已经稳稳地继续走向了下一盏防爆灯的光晕中。
一千五百米。
这是现有其他所有测试平台,在勉强满足ip66防水防尘密封要求的前提下,所能到达过的最远极限距离。
陈总放在桌子上的智慧型手机突然剧烈地振动了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是集团负责基建和装备採购的两位高层领导。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
在测试开始前,他曾经在集团的內部群里答应过领导,每推进五百米就匯报一次进度。
但是,当pg-01真正跨越了一点五公里的那条生死线之后,他却停止了发送任何消息。
因为对於这台机器来说,属於它自己的极限测试,才刚刚开始。
两千零五十米。
隨著管廊深度的进一步增加以及管线的极端密集,这里的空间形成了一个无线信號严重衰减区。
微波信號的穿透力被极大地削弱,管廊正式进入了一段长达两百多米的无线网络信號严重衰减区。
控制台上的监控画面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卡顿和马赛克。
视频流的延迟从最初的不到一秒,迅速飆升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六秒。
紧接著,伴隨著终端屏幕上弹出的一个红色网络断开图標,视频画面彻底凝固。
现场只读终端上,代表机器当前相对位置的数字,绝望地停留在两千一百零八米的位置,不再跳动。
“断了,通信彻底断了!”老赵喊道。
数据安全负责人老刘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输入了一连串的诊断命令,试图重启网络协议栈。
几秒钟后,他摇了摇头,额头上渗出了汗水:“不是我们这边的硬体问题,入口的微波中继基站运行完全正常,天线功率也是满载的。是里面的物理衰减太严重,机器下线了。”
陈总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江临。
在这个距离上失联,意味著如果机器发生任何意外,连挽救的余地都没有。
“江工,按预案,我们需要现在立刻派人带通讯延长线进去找它吗”陈总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焦灼。
“不,再等。”江临依旧站在屏幕前,双手抱胸,好整以暇。
“等,等多久”陈总追问。
“三分半。”江临看了一眼屏幕下方的系统本地时间,“按照它当前的巡航速度,三分半內应该能够重新进入下一段覆盖区。如果三分半后它还没有出现在下一个信號覆盖节点的视野里,你们再派人进去。”
时间在沉默中,一秒一秒地艰难流逝。
控制台的大屏幕上,只剩下最后一帧凝固的画面。
pg-01正停在一道布满污泥的排水槽前,它前侧感知模块发出的冷色调光芒,静静地照在一面灰白色的混凝土墙壁上。
一分钟,没有数据返回。
两分二十秒,终端依旧显示链路超时。
陈总开始在控制台后方来回踱步。
老赵已经默默地走到了那辆应急拖车旁,手握住了把手。
三分零四秒。
突然,现场的只读终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滴声。
代表数据接收的绿色指示灯开始疯狂地闪烁。
网络握手协议重新建立。
视频画面在经歷了一阵短暂的雪花和撕裂后,瞬间恢復了清晰。
当画面再次亮起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低呼。
pg-01並没有停留在刚才那个泥泞的排水槽前。
它已经越过那道障碍,稳稳地出现在了两千二百四十米外的一段崭新平整路面上。
同时,后台的数据日誌开始以极高的速度滚动。
那些在通信中断的一百多米距离內积攒的本地运行记录、仪表高压柜的照片、红外扫描的异常温差数据,正在从pg-01机身內部的物理记录盒中,被压缩打包,迅速地回传到控制台的硬碟里。
在这三分零四秒的通信黑区里,这台机器的任务没有哪怕一秒钟的暂停。
它没有在原地可怜巴巴地停住,等待著人类去修復网络、重新接管它的控制权。
而是在黑暗中完成了跨越排水槽的姿態解算拍下了三个任务点的照片,继续向前行走。
陈总盯著那些正在补回来的轨跡坐標点,有些激动地问道:“江工,在断网的这段时间里,它一直都在自己走”
“我之前说过,现场链路负责监督和紧急停机,不参与底层运动控制,它从根本上就不参与pg-01底层的任何运动学控制和决策逻辑。”陈砚在一旁解释道。
“那我们在外面坐著这帮人,盯著这块屏幕,到底是在做什么”陈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工程观念衝击。
“我们在做的,仅仅是看著它。”陈砚看著陈总,语气平静,“看著它在这个地狱一样的环境里,向我们证明,它到底有没有资格继续一个人走下去。”
陈总慢慢地退了回去,重重地靠在摺叠椅的椅背上。
在过去测试的所有几台旧款机器人中,它们的控制逻辑里都写著一条极其保守的代码。
一旦发生通信中断,立即切断电机动力,原地待命。
此前几台平台没有完整的本地自治能力,失联后只能原地等待。
对地面设备,这是保守策略。
对地下两公里处的设备,却意味著维护人员必须进去接管。
pg-01的安全逻辑与此截然相反。
它生来就不依赖入口处的人类替它去完成每一步的决策。
只要它自身的传感器矩阵判断前方的物理风险没有越过核心算法设定的致命边界,只要它的底盘还能找到哪怕一个稳定的落脚点,它就会在黑暗中一直走下去。
它不会等待,也不会向人类赌运气。
两千八百米。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
经过了两个多小时的漫长跋涉,pg-01终於抵达了验证段的终点。
这里是一堵验证段末端的防火分区门。
门旁掛著最后一处任务点需要识別的复杂温湿度集成仪表面板。
pg-01在距离防火门一米的地方平稳地停下脚步。
背部的相机云台最后一次抬起。
【对焦……扫描……识別完成。】
它甚至还启动了热红外模块,对防火门的边缘密封条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漏风检测,並將环境中有害气体的浓度基准线记录在了日誌中。
终端状態栏爆发出了一排整齐的绿色高亮信息。
【task_phase:抵达预设终点】
【去程绝对距离:2.80k】
【去程预设任务点完成率:47/47】
【人工接管干预次数:0】
监控台后面的临时会议室里,传来了一阵如释重负的轻微嘆息声。
几个项目方的年轻工程师甚至忍不住轻轻鼓起了掌。
陈总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手机,准备拨通集团高层领导的號码,匯报这个歷史性的突破。
然而,在这个充满了胜利喜悦的氛围中,老赵却依然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陈总,先別急著打电话报喜,这还差著一半呢。”
陈总刚刚按在拨號键上的手指瞬间僵住,然后慢慢地放下了手机。
是的。
两点八公里,仅仅只是一个半程的证明。
它只证明了这台机器有能力活著走进去。
在过去测试的四种平台里,那台为了散热而违规打开了控制舱后盖的南方方案,也曾经奇蹟般地在第一天抵达过这个两点八公里的终点標誌线。
可真正能够决定这台机器人能否从一件真正能够被客户採购、被班组投入日常使用的工业產品,从来都不是去程。
而是它能不能带著机身內部由於长时间高负荷运转而已经急剧上升的热量,带著电池舱里已经被消耗了將近一半的化学电量,带著已经被管廊恶劣环境折磨了两个多小时的各种微观机械部件,从这个距离入口近三公里的地底深处,完好无损地重新走出来。
进去,只是开始。
出来,才是真正的活著。
屏幕上的pg-01在確认了去程任务清单全部清零后,在防火门前那片宽度仅仅比它机身长三十厘米的水泥地上,开始了原地转向。
六条机械腿进入低速转向步態。左右两侧足端交替落地,前后腿以相反方向进行极小幅度的侧移。
它围绕自身几何中心,一点点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前方的感知模块,重新对准了那条深邃的来路。
返程,正式开始。
十一点零九分。
返程的步伐显得比去程更加凝重。
多通道温度记录仪在终端屏幕上推送了一条黄色的警告级別信息。
小张的声音紧接著在控制台前响起,带著一丝掩盖不住的震颤:“江工,外壳的温度,机身两侧原生铝合金面板的表面物理温度,已经正式突破了五十摄氏度。”
这是自测试开始以来,老赵第一次將注意力从复杂的机械动作转移到了这个枯燥的数字上。
他凑近屏幕,看著那个闪烁的【50.4c】字样。
“它越来越热了。”老赵的语气中透著一股浓浓的担忧。
在他的朴素认知里,一台机器在外面摸起来都这么烫手,里面肯定已经像个大火炉一样要烧起来了。
“对,外面確实越来越热了。”热设计工程师小张此时却一反常態地显得异常镇定。
他在经歷了一开始的恐惧后,已经完全理解了这套热管理系统背后的物理宏图。
“那里面呢,里面的电机和电脑板还能撑住吗”老赵追问。
“內部主驱动模块的结温,目前稳定在七十六摄氏度。並且在过去的二十分钟里,温升曲线的斜率几乎为零,它已经不再继续变热了。”小张指著那条平稳的內部红线,向老赵解释道。
老赵对於七十六摄氏度在半导体物理学中到底意味著什么,並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在他的记忆深处,他只清晰地记得,几个月前那台因为过温保护而趴窝的旧履带机器人,当他们几个人在黑暗中拼命拖拽它的时候,他曾经用手摸过那台机器光滑的金属外壳。
那时候,外壳摸起来只有一点点温热,甚至在管廊冷风的吹拂下有些发凉。
可那台冰凉的机器,却在內部把自己给活活烧死,彻底失去了所有行动的能力。
而此时此刻,屏幕上的这台pg-01,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高温状態,继续在布满积水的管廊里向前挺进。
它没有像传统的电子產品那样,把所有的元器件都娇贵地保护在一个恆温的温室里。
在江临设计的拓扑结构下,它把內部核心区域產生的所有高密度热流,源源不断地泵送到机身两侧的装甲上。
它把原本属於机器內部的灾难,转移给了自己坚硬的物理外壳,然后再通过这层面积巨大的金属结构,与管廊里潮湿的空气进行缓慢而有效的被动热释放。
外壳比那些失败的旧机器要热得多。
但最关键的心臟部位,却在一种奇妙的热力学平衡中,再也没有继续升温哪怕半度。
它在这个极端的温度梯度中,找到了属於自己的生存之道。
十一点四十六分,pg-01重新进入了那段长达百米,积水深度达到七厘米的恶劣水洼地段。
控制台前的人们原本以为它会像去程那样,小心翼翼地沿著排水沟边缘的狭窄台阶再慢慢挪过去。
但是,pg-01的返程路径规划却出现了一个令所有人惊嘆的微小偏差。
它並没有机械地沿著自己几个小时前留下来的旧脚印原路返回。
当它的前置雷达再次扫描到那片反光的浑浊水面时,底层的边缘计算模块迅速调用了存在本地存储器里的去程触觉点云图。
在去程的时候,它曾经在右侧边缘遇到过一处水下无法被视觉確认,只能依靠足端力矩传感器感知到的隱蔽凹陷。
那是一个潜在的陷车点。
这一次,pg-01在距离那处水下凹陷还有两米远的地方,自然地向左侧微微调整了不到十厘米的机身偏航角。
它精准地绕开了那个在去程中被它自己用脚摸出来的陷坑,选择了另一条更加坚实更加平坦的水下路径,以比去程快了百分之十的速度,稳稳地蹚过了这片积水区。
这一幕没有引起现场太多人的注意,因为那只是一个微小的位移。
但老赵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这位在地下管廊里工作了半辈子的老工人,在看到这台机器懂得在水中趋利避害的那一瞬间,他默默地转过身,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放在应急拖车边缘的那根黄色尼龙拖带,用力向墙边的阴暗角落里推了推。
他知道,这根带子,今天多半是用不上了。
十二点零八分,机器跨越一点五公里標誌线。
十二点十七分,机器平稳越过一点三七公里的坟场坐標。
这一次,它不再是渐行渐远,而是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態,向著光明的入口处步步逼近。
终端面板上显示,机身的剩余物理电量已经降到了百分之三十四的警戒线附近。但主驱动模块的温度依然死死地钉在七十八度。
背部任务舱的所有传感器接口,全部显示为代表正常的绿灯。
陈总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入口验证线所有人员,准备迎接,pg-01回来了。”
老赵早已经迫不及待地走出了控制台的遮阳棚,站到了入口处的黄色验证线外。
管廊顶端的几排强力防爆照明灯,將白色的光柱一直打向通道最深处的那个弯道。
最初,在死寂的通道里,只能听见富有节奏的轻微落足声。
“嗒。”
一下。
“嗒。”
又一下。
声音隨著距离的缩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终於,那个披著一层管廊灰尘,显得有些沧桑的灰黑色机身,从两百米外的最后一个混凝土转角后面,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它的六条机械腿表面沾满了泥水和黑色的灰尘,每一次足端落地,都会在原本乾燥的入口地砖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深色橡胶印记。
它没有像某些电影里的英雄那样,在最后关头突然加速冲向终点来博取掌声。
在底层的控制逻辑下,它依然保持著去程时的任务巡航速度。
甚至在距离入口最后十米的地方,还停下来完成了一次侧壁高压线缆的热红外异常扫描。
就这样,它一步一步走完了这漫长旅途的最后五十米。
十二点二十九分。
伴隨著终端发出的一声悠长的电子提示音,pg-01的前足,稳稳地越过了入口处的那道黄色验证线。
控制台的大屏幕上,结算数据在经歷了几秒钟的后台处理后,以霸道的姿態,占据了整个画面的中央。
【fal_report:地下管廊实地极限验证结束】
【总累计运行里程:5.63k】
【全系统连续带载运行时间:4h17】
【预设任务点完成率:47/47】
【人工接管及遥控干预次数:0】
【硬体过温保护触发次数:0】
【安全状態机自主撤退:未触发】
【任务状態:完成】
pg-01在黑色的运输箱前平稳地停下了脚步。
关节驱动逐步卸载,整个灰黑色的机身向下沉降。
六条沾满泥污的机械腿向內收拢,恢復到了最初的休眠姿態。
背部任务舱的指示灯从绿色变回待机的蓝色。
陈总默默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到这台刚刚完成了越野的机器人旁边。
他没有嫌弃机器表面骯脏的泥水,直接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块依然滚烫的铝合金外壳装甲。
他没有转头去问江临关於那套让他惊为天人的步態控制算法到底是怎么写的,也没有去追问控制舱內部的热流路由结构到底用了什么样的导热材料。
他站起身,目光热烈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梁知夏:“梁总,这台机器,到底卖多少钱”
梁知夏的脸上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冷静和从容。
她从隨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了那份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准备好,但一直没有拿出来的標准化採购范围清单。
她將清单递给陈总:“陈总,这台是带有大量实验性质的工程验证机。低熵工坊有明確的商业原则,我们不向任何工业客户单独售卖这种处於裸机状態的原型机。因为这无法保证它在你们业务流里的长期稳定性。”
陈总接过清单,快速地扫视著上面的条目:“那我们需要购买多少附加的边缘系统才能让它运转”
“一整套完整的闭环体系。”梁知夏用笔尖在清单上划过,“包括基於你们內网环境私有化部署的任务调度终端伺服器、一套pb级別的本地现场数据归档与解析软体、包含易损件的硬体备件包、针对你们现场维护班组为期两周的操作与应急培训,以及一年现场技术支持与重大故障响应服务。”
“首批我们要五台。”陈总没有討价还价,他直接拋出了数量。
梁知夏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合上笔盖,看著陈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我们前期的沟通中,你们集团提交的原计划是先採购三台进行不同路段的试用。”
“计划是用来被打破的。”陈总大手一挥,指了指远处的管廊深处,“今天之前,三台確实够了,因为我们觉得这东西也就是个高级一点的玩具,三台只能用来在一个班组里互相轮换著修修补补。但是今天看完这五点六公里,我改变主意了。五台,刚好能够完整覆盖我们这个片区两个大维护班组的全天候巡检排班需求。我不想再让老赵他们每天穿著防静电服下去蹚水了。”
陈总转过身,指著pg-01背部那个方正的任务舱:“另外,梁总。如果这个背部的任务模块是物理可更换的,在后续的採购里,我们还需要向你们单独增加针对高压电缆局部放电的超声波检测模块,以及能够识別水泵异响的高精度声学採集阵列。”
“这些可以作为增项进入第二批模块的联合评估周期。”梁知夏不卑不亢地控制著需求蔓延,“但在第一批的交付订单里,低熵工坊为了保证基础底盘的稳定性,不接受任何临时增加的非標硬体需求。我们要保证交付质量。”
陈总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这种严谨的態度:“可以理解,那交付周期呢”
“收到预付款后,首台交付机六十天內交付到你们现场。五台全部生產完毕並完成厂內终检交付,时间绝对不超过九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