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一张標准答案(1 / 2)
九月二十九日,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低熵工坊北京研发中心。
交付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陈芷把机加供应商的原话截了下来。
【下一批预计要多少如果能够提前確定,我们可以预留更靠前的加工窗口。】
陈砚看见了消息,却腾不出手回復。
他正用双手托著第三十二张p170hx,將它从防静电袋里缓缓抽出来。
板卡边缘残留著被反覆拆装留下的细小擦痕,標籤已经发黄,固定螺丝周围还能看见矿场运维人员补过的蓝色记號。
它曾经在某座矿场里昼夜不停地进行哈希计算,如今矿潮退去,整批设备被当作失去用途的资產清仓处理。
陈砚將它放进测试架。
压紧,锁定,连接辅助供电。
连续四个多小时的管廊实地测试结束以后,他又跟著项目方完成开舱检查、原始数据核对与设备转运,直到晚上九点才回到研发中心。
陈砚洗过手,换上防静电服,便坐到了另一张工作檯前。
房间西侧摆著四台尚未合盖的四u伺服器。
每台八张卡。
电源、转接线和高速风扇模组分別装在编號周转箱里。
两组机架式存储靠墙放置,包装外贴著容量、接口和校验状態。
这间刚投入使用不久的研发中心,前几天还显得空旷。
现在伺服器、仪器、运输箱和周转架已经占去大半空间。
陈砚按下测试架的启动键。
电源指示灯亮起。
屏幕上的光標停了几秒,隨后开始滚动。
最后一张170hx完成上电。
【gpu:ga100】
【hb2e:10gb】
【总线宽度:5120-bit】
【pcie链路:gen1x4】
陈砚盯著屏幕,把最后一组数据填进检测表。
三十二行记录整齐排列。
同样的晶片识別。
同样的显存容量。
同样的总线宽度。
只有第二十九行被標成了黄色。
“江总,基础识別完成了。”
江临从另一台终端前抬起头。
陈砚把检测表切到共享屏幕。
“同一批次,三十二张都是十gb、五千一百二十位。二十九號卡前两次冷启动没有完成初始化,第三次才成功,我已经单独標记。”
“其余呢”
“识別结果一致,供电接口、板卡版本和带宽测试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陈砚调出二十九號卡的启动记录。
前两次启动中,屏幕上都停留著同一条错误提示。设备已经完成上电,主机却没有收到完整的资源映射。
第三次启动以后,一切又恢復正常。
这种间歇性故障最麻烦。
彻底损坏的设备可以直接剔除。
偶尔成功的设备却会在最不合適的时候,把所有问题重新送回来。
陈砚停顿片刻,將后面的话说得更加谨慎。
“它们原本只用於矿用环境,现有驱动对通用计算的支持很有限。按照训练卡標准,目前还不能判断能否使用。”
江临打开二十九號卡的记录。
【c170-29】
【冷启动异常:2次】
【第三次初始化成功】
他的手指在状態栏上停了两秒。
隨后,將设备状態从【计算候选】改成了另一个选项。
【允许失效】
陈砚隨即在检测表中完成同步。
他没有替这张价值一万多元的板卡感到可惜。
在真正的破坏性试验开始以前,主动规定哪些设备可以损坏,比损坏以后再寻找理由更重要。
保存修改时,陈砚才注意到房间另一侧单独摆放的银灰色运输箱。
箱盖已经打开。
里面躺著一张a100pcie计算卡。
四十gb显存版本。
防震泡棉没有明显压痕,金属外壳也看不到长时间使用留下的灰跡。隨箱检测报告、序列號和货权文件压在透明文件袋里,与周围那些从矿场拆回来的旧卡形成了过於鲜明的对比。
运输箱外侧贴著一张用途標籤。
【基准参照】
陈砚的目光在a100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身后的四台伺服器。
“江总,这张a100也要进入同一套测试环境”
“对。”
“驱动版本、负载脚本和记录通道全部统一”
“是的。”
“明白了。”
陈砚收回视线,继续检查配电。
他没有追问江临准备比较什么。
入职低熵工坊以后,他亲手拆过g-01c,也参与过恆泰矿山和地下管廊的现场测试。
恆泰的碎石坡上,他负责记录足端载荷与主轴电流。
地下管廊的入口处,他负责检查热路径、密封舱和任务舱。
每次测试结束,他都能比上一次多接住一些工作。
可看得越多,他越能分清自己已经掌握了什么,距离整套体系的核心又有多远。
g-01c的机械架构、运动控制、安全状態机和热管理路径,全部由江临搭建。
他负责把其中一部分变成可以重复的测试,把故障留在日誌里,再按照江临划出的边界完成復现。
这项工作並不起眼。
管廊里那五点六三公里,却正是由无数次这样的復现、记录和修正拼出来的。
眼前这批矿卡也是如此。
江临既然专门买来一张a100作为基准,必然已经从两种硬体之间看到了某种值得验证的差异。
陈砚暂时看不到那条路径,能做的,是確保三十二张卡留下的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覆核。
他打开四台伺服器的配电錶,说:“还有一项需要您確认。”
屏幕上出现一份功率预算。
“每台伺服器装八张卡,连同主机、电源损耗和风扇,满载接近三千瓦。北京研发中心现有的配电与散热条件,无法支持四台同时满载。”
“今晚不做满载。”
“那我只完成低功率枚举和基础识別。”
“嗯。”
“破坏性样品预留多少张”
“四张。”
陈砚从抽屉里取出红色標籤。
一號。
九號。
二十一號。
二十九號。
四张卡被从原有检测队列里移出。
【允许拆解】
【允许失效】
二十九號卡的红色標籤贴下去时,刚好遮住矿场留下的半枚蓝色记號。
剩余二十八张统一標记为:【计算候选】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全部基础检测结束。
高速风扇逐渐停转,房间里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的尖锐风声终於降了下去。
陈砚摘下防静电手环。
將设备编號、接口照片、冷启动记录和原始日誌存入只读目录,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文件数量。
三十二张卡,三十二份原始记录。
四张破坏性样品。
“江总,完整检测报告明早发给您。还有其他安排吗”
“没有,你回去休息吧。”
“好。”
陈砚收起螺丝刀和万用表,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门把,又想起放在外面的工作餐。
折返回来,把餐盒放到江临手边。
塑料盒盖上凝著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刚才热过一次,现在可能又凉了。”
江临看了一眼餐盒。
“知道了,谢谢。”
陈砚轻轻带上房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临拆开餐盒。
米饭已经重新结成了块,菜汁表面凝起一层薄油。
他用筷子把米饭一点点拨散,吃了几口,重新调出九月二十一日收到的那份矿场设备处置清单。
附件最初吸引他的,是价格。
九月十五日,以太坊完成合併。
原本用於支撑挖矿的庞大算力需求,在短时间內失去继续存在的理由。
各地矿场开始拆机,仓库里堆满显卡,二手市场的报价一天下调几次。
过去需要托关係、加价才能买到的设备,忽然变成了急於脱手的存货。
这批170hx也在其中。
卖方要求整批处理。
【数量:32张】
【总价:432000元】
【不拆卖】
【不承诺通用计算用途】
【仅保证通过原矿机自检】
【附带72小时通电记录】
三十二张矿卡平均下来,一张只需要一万三千多元。
几个月前,这个价格连一张普通消费级高端显卡都很难买到。
江临打开了设备表。
其中一张识別截图,让他的滑鼠停了下来。
10gb显存。
5120位总线。
公开拆解资料里更常见的是8gb、4096位版本。那种170hx只启用了四组hb通道,规格虽然极端,却还能够用矿卡產品定位解释。
卖方手中的批次不同。
五千一百二十位,意味著五组通道都在参与工作。
附带的带宽测试也证实了这一点。
这批卡仍然能够维持接近一点五tb每秒的显存吞吐,远高於普通消费级显卡。
保留下来的总线宽度,与a100相同。
可对外呈现的容量只有10gb。
pcie链路停在第一代四通道。
通用计算能力也被限制在一个与ga100规模极不相称的位置。
容量。
链路。
计算。
限制落在三个不同部位,呈现出来的比例却过於整齐。
这不像一块晶片在製造过程中隨机坏掉了一部分。
隨机缺陷不会如此遵守產品规格。
江临向卖方索取了三样东西。
未修改过的原始设备日誌。
配置空间转储。
同批次三张卡的完整冷启动记录。
卖方第一次回復时,只愿意提供测试截图。
第二次沟通,对方同意提供七十二小时通电报告,依旧拒绝交出原始文件。
江临额外支付检测费用,允许刪除矿场名称、设备位置、运行班次和真实时间戳,只要求不同通道必须保留同一个相对时间零点。
两天以后,三份脱敏日誌发送到北京。
他第一次打开日誌时,看到的仍然是一条断链。
卡已经完成供电。
安全固件完成初始化。
主机驱动收到一份经过整理的资源表。
至於资源表从哪里生成,哪些数值来自熔丝,哪些数值在初始化阶段被覆盖,主机端什么都看不到。
调查走到了一扇关著的门前。
江临对这种门已经很熟悉。
第十一次废土之行里,pcu-17第一次返回拒绝包时,他以为自己只是选错了接口。
第二次,他更换握手顺序。
第三次,他调整响应时间。
第十二次,他发现一个状態位会在拒绝前短暂变化。
第四十七次,那条状態位消失。
第九十三次,它重新出现,持续时间却比最初短了一半。
前哨站一號装配间的墙上,记录纸从一张变成十几张。墨盒耗尽以后,他换成铅笔。铅笔写短以后,又把不足一指长的笔头夹进金属套管继续使用。
pcu-17每次返回的內容都很短。
权限不足。
请求拒绝。
接口关闭。
那些冰冷的状態码不会因为他已经在废土里度过十年,便多给出一个字节的答案。
第一百七十一次尝试,影子维护总线终於返回了一个能够解析的状態。
【pcu-17】
【outerserviceode】
【degraded】
那天,前哨站外仍旧刮著红色的风。
状態灯只亮了几秒。
江临坐在工作檯前,把那三行字重新读取了很多遍。
十几年里的每一次失败,都需要先找到自己的位置。
只有把错误请求、响应窗口、权限变化与物理状態重新排进同一份帐本,那几秒钟的成功才具有意义。
最终,pcu-17內部三套彼此衝突的记录被区分开来。
物理连接表。
故障冻结表。
向主控制系统公开的可用资源表。
有些通道已经真正烧毁。
另一些通道只是因为错误次数超过閾值,被故障帐本移出了可用资源表。
维护权限通过以后,它们仍能以降级状態重新进入映射。
硬体没有发生变化。
系统愿意承认的硬体却变了。
那四十年的工作,最后被压缩成两份成果。
【pcu17_shadowb_handshake_v1.0】
【ps_faultledger_reality_v0.9】
两份文件加起来,占用的存储空间还不到三十b。
只有江临知道,这三十b后面压著多少次拒绝,多少张写满以后被翻到背面的记录纸,以及多少个醒来以后只看见同一片红色荒原的清晨。
它们无法直接用於破解一张英伟达矿卡。
pcu-17的架构、总线和权限模型,也不属於2022年的gpu体系。
那段经歷却给了江临一套已经反覆验证过的拆分方法。
物理缺失。
製造筛选。
熔丝身份。
固件映射。
驱动拒绝。
外界习惯用阉割两个字概括全部情况。
工程上,这五种情况通向五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物理上不存在的资源,任何代码都无法补出来。
製造筛选淘汰的部分可能重新启用,也可能在第一次高负载测试中彻底失效。
熔丝通常不可逆,却未必直接决定最终运行状態。
真正具有重构空间的部分,往往位於固件生成的资源表,以及驱动执行的限制之中。
九月二十四日夜里,江临把170hx日誌、英伟达五月开放的內核模块、ga100公开架构资料和pcu-17的影子总线模型放进同一个目录。
公开代码能够看到主机驱动如何请求资源。
安全固件怎样生成资源表,依旧藏在黑箱里。
这已经足以確认一个方向。
170hx对外呈现的状態,並非全部由物理结构直接决定。
晶片与主机驱动之间,至少还存在一层能够读取设备身份、组织可用资源,再將结果交给驱动的中间环节。
这就是整件事的源头。
江临不知道具体入口。
也无法確认三十二张卡都拥有更大的可用显存。
其中一部分ga100很可能来自未通过完整测试的降级晶片。即使更大的地址空间真实存在,也可能藏著坏区、刷新失败与高速运行不稳定。
他掌握的是方向。
这批卡至少有一部分限制,停在权限与配置边界之后。
门已经出现在地图上。
锁孔仍然藏在墙里。
九月二十五日,第三方检测机构抽取三张矿卡进行检查。
外壳拆开。
板卡版本核对。
供电模块与hb封装外观逐项记录。
三张卡分別完成带宽测试和多次冷启动。
行为高度一致。
九月二十七日,江临支付整批货款。
他没有把希望压在某一张特殊样品上。
一张卡只能给出成功或者失败。
三十二张来自同一批次的卡,能够提供个体差异、对照样本和数次破坏性机会。只有样本数量足够,才可能区分限制、缺陷与偶然。
那张九万二千元买来的a100,则负责提供標准答案。
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陈芷接入设备归档会议。
她仍在江城旧厂房。
摄像头后方的玻璃墙外,五块刚刚划出的装配工位亮著灯。
黄色胶带沿著水泥地面延伸,临时编號卡整齐地贴在每个工位前端。
【pg-p01】
【pg-p02】
【pg-p03】
【pg-p04】
【pg-p05】
五块区域目前还是空的。
供应商发来的关节外壳阶梯报价,夹在五號工位旁的文件板上。
下午到帐的银行回单复印件就在它旁边。
陈芷已经核了几遍帐。
她开口时,声音里还带著连续工作留下的轻微沙哑。
“江总,付款记录已经全部核完。”
她將资金路径投到屏幕上。
左侧,是地下管廊首批订单。
二百一十六万元產品预付款从项目方帐户进入低熵工坊,隨后流向工装、电池、驱动组件、密封件和首批任务舱传感器。
右侧,是另一条完全独立的资金炼。
“a100、三十二张170hx、伺服器、存储,以及本轮配套的电力、散热、测试、机器人备件和长期保障物资,全部由您的个人帐户支付。”
“管廊项目的预付款没有进入这批物资的资金炼。”
“对。”
陈芷把两条资金路径之间的最后一条灰色辅助线刪除。
屏幕上再也没有任何交叉。
她隨后打开资產处理建议。
【所有权:江临个人】
【保管地点:低熵工坊北京研发中心】
【使用方式:无偿研发借用】
【设备损坏风险:由所有权人承担】
【不得计入管廊项目成本】
“我建议暂时按照这个方式登记。”陈芷说,“以后需要转为公司资產,再单独进行评估和权属变更。您確认以后,我就归档。”
“按这个方案。”
“好。”
她翻到下一页。
“陈砚今晚的检测工时,计入公司內部前沿预研,不进入管廊项目。”
“可以。”
“预研项目名称呢”
江临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封邮件上。
发件人:周志华。
“ps-agent现实適配。”
陈芷把名称输入项目栏。
【项目名称:ps-agent现实適配】
【状態:硬体可行性预研】
【知情范围:江临、梁知夏、陈砚、陈芷】
【禁止对外披露】
她完成归档,又把文档返回到第一页,从头检查了一遍。
“个人设备和公司资產已经分开留痕。后续如果调用公司人员或场地,我会继续单独记录成本。”
“好。”
陈芷关闭文档。
摄像头熄灭以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墙外的五个工位。
几个小时前,低熵工坊第一次依靠出售机器人收到產品货款。
几个小时后,她又亲手把江临个人投入的另一批设备,从这张订单里切了出去。
那五台机器人必须靠订单本身被製造出来。
只有这样,它们以后挣到的钱,才能真正养活製造它们的人。
晚上十一点五十六分。
梁知夏从回程车辆里接入。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掠过。她把电脑放在膝上,车辆经过接缝时,屏幕会轻轻晃一下。
她先打开地下管廊项目的版本目录。
【g01c_pg_batchbasele_v1.0】
pg-01的现场数据已经完成第一轮復盘。
底盘结构。
关节总成。
主供电接口。
热路径。
安全状態机框架。
任务舱机械与数据边界。
首批五台交付机需要遵循的基础版本,全部进入冻结清单。
“技术侧还差你的最终確认。”
江临逐页检查变更记录。
末页已经列出所有仍未关闭的问题。
其中三项允许在交付阶段继续验证。
另外两项被移入后续版本。
没有任何一项足以阻止基础版本冻结。
江临完成电子签署。
【冻结时间:2022年9月29日23时59分】
梁知夏隨即修改项目状態。
【首批交付版本已冻结】
“从这一刻开始,商务端不再接受客户直接向工程组增加功能。”她说,“涉及任务舱接口的需求,由我和许曼先筛选。涉及底盘平台层的改动,再提交给你审查。”
“可以。”
另一座管廊提出的窄体底盘仍处於通行能力覆核。
恆泰矿山的气体检测与中继投放模组,只进入任务舱审查。
山地电力项目尚未获得报价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