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地下十二公里的回音（1 / 2）
第十二次废土之行，第二十三年三月二十四日，清晨。
维护间里，扭矩扳手完成最后一次限力释放。
江临鬆开手，將g-explorer-c左后关节的检修盖重新扣紧。
这台机器已经在前哨站里沉睡了许多年。
最初的银灰色外壳早已失去光泽。
机腹护板留著第十一次远征时被碎石划出的长痕，右前足端更换过两次，腰部旋转密封圈也已经换过一批。
江临没有重新喷漆。
划痕不影响密封和结构强度。
每一道痕跡都对应著故障记录，覆盖它们，反而会丟掉检查材料变形与裂纹扩展的基准。
维护台旁，远征物资已经完成分组。
六只通信中继全部进入g-explorer-c的任务架。
十二只一次性环境记录盒中，六只进入侧舱，剩余六只封入防尘箱，固定在电动摩托两侧。
低频衝击锤、地震检波器、光縴绳缆、摺叠锚架、备用关节驱动板和隔离探针，也被拆成適合摩托侧架与g-explorer-c任务舱承担的模块。
墙面上投射著东北七十三的最新地图。
第十一次废土之行留下的宽泛橙区，已经被一tib级异构集群压缩成一片八百多米宽的暗红区域。
【水平误差：±420】
【估计深度：68至113】
【判断性质：外环共同信號源】
八百多米放进地图，只是一块红斑。
落到真实废墟里，却足以覆盖数十栋倒塌建筑和几百万立方米复杂填埋物。
直接开挖没有意义。
前哨站缺少承担这种土方量的重型机械，地下承重结构、冷却支线和供电线路也没有完成確认。
一铲下去，可能挖出答案，也可能让持续二十多年的微弱信號彻底消失。
江临將经过ps-evidee检查的受控任务副本写入g-explorer-c。
完整模型留在前哨站。
g-explorer-c携带的任务副本，只保留路径选择、中继部署、探测动作和预设故障分支。
返程电量低於百分之四十，任务终止。
连续九十分钟无法建立新证据，退回最后一个可靠节点。
足端接触置信度跌破边界，放弃最短路线。
所有可能破坏承重结构的动作，等待江临確认。
【任务载荷：通过】
【关节状態：通过】
【本地任务副本：已锁定】
【通信中继：6】
【返程电量边界：40%】
g-explorer-c从维护台上站了起来。
六只机械足依次压上地面。
灰尘从关节与护板缝隙间落下。
维护间捲帘门向上升起。
清晨的风裹著荒原细沙，贴著地面灌进来。
江临跨上电动摩托。
g-explorer-c收拢六足，固定在摩托后方的低位运输架上。
电动摩托驶出前哨站时，二十四块新光伏组件正在晨光中缓慢抬升输出。
二號工作间里的计算集群进入最低维持状態。
供电转向水循环、空气过滤与远征通信。
算力已经完成了它在这一阶段的任务。
剩下的答案，需要一台机器亲自走出来。
两天后。
东北七十三塌陷区。
电动摩托停在一座断裂的高架桥下。
继续向前，原有道路已经消失。
半幅桥面斜插进地下，钢筋从破裂的混凝土中伸出来。
风穿过桥樑空腔，每隔几秒便发出一次低沉的呜咽。
暗红候选区位於前方废墟中央。
从地表观察，这片区域毫不起眼。
断裂楼板、半埋管线、金属幕墙和风化碎石混在一起，唯一可以稳定復现的差异，是夜间地表温度高出周围零点七摄氏度。
江临围绕候选区布置十只环境记录盒。
十条支路接入同一套光纤时基，往返延迟逐一標定，同步残差压进十二微秒以內。
g-explorer-c背上低频衝击锤，进入红区。
合金锤头第一次落下。
震动沿碎石、断裂楼板和地下管线向四周扩散。
十只记录盒依次捕获波形。
改变位置。
重新锤击。
改变方向。
再次记录。
三天时间，一百多个衝击点铺满候选区。
最强回波始终集中在红区中央。
按照常规判断，那里最適合开挖。
江临却把十只记录盒的抵达时间重新排了一遍。
北侧记录盒收到波形的时间，比按照碎石层传播速度计算出的结果早了將近四毫秒。
同步误差只有十二微秒。
这四毫秒来自地下。
一条传播速度明显更高的连续介质，正在將远处震动导入红区中央。
它可能是金属管线。
高密度承重梁。
也可能是一段尚未断裂的工程壳体。
红区中央只是信號最容易泄露到地表的位置。
源头还在北面。
江临將异常传播路径单独抽出。
它穿过暗红区域，沿东北方向延伸，在候选区边缘逐渐消失。
三百多米外，是一片被沙土覆盖的浅坡。
那里远离最强回波点，在原始模型里只留下接近背景值的微弱顏色。
江临收起摺叠工作檯，重新跨上电动摩托。
g-explorer-c跟在后方。
从红区中央通向浅坡的最短路线只有二百八十多米。
g-explorer-c行进到一百三十七米时，右前足端的压力建立速度突然变缓。
底盘倾角上升零点一七度。
低频回波提前衰减。
【接触置信度下降】
【薄壳概率：0.31】
【停止前进】
另外五只机械足同时外扩。
机身压低。
右前足缓慢抬起。
足端刚刚离开，原位置便向下沉了不到两厘米，一条细小裂纹向东北延伸。
任务副本生成三条路线。
沿裂纹继续试探，距离最短。
向西绕行，路程增加一百一十多米。
g-explorer-c选择绕行。
六足沿稳定承重点横向移动，从浅坡西侧切入一片被碎石阴影遮住的低洼区域。
一段矮小墙体从沙土里露出不到半米。
江临停下摩托。
g-explorer-c沿墙体扫描。
地表磁场和温度都接近背景，墙体下方却存在连续的高刚度回波。
那条从红区中央延伸过来的快速传播路径，正好穿过这座建筑底部。
浅坡下埋著一座小型工程设施。
入口被坍塌的预製板完全压住。
江临清理墙角浮土，找到一枚已经褪色的维护標识。
图案与pcu-17外壳上的標记属於同一套体系。
【候选结构：外环冷却支线维护设施】
【与共同信號源预计水平距离：286】
【地下连续通道概率：71%】
入口上方的预製板重达十几吨。
江临没有尝试凭现有设备强行开启。
接下来的十八天，他以浅坡为临时前进点，骑著电动摩托往返前哨站四次，將拆分后的液压顶升架、机械垫块、钢製支架、卷扬机和独立电源分批运到现场。
所有大型结构都在浅坡旁重新组装。
顶升过程持续四天。
预製板每抬高三厘米，江临便暂停一次，检查压力、位移和坡面沉降。
抬高六十五厘米后，三组机械垫块被塞进缝隙。
液压系统部分卸载。
楼板没有回落。
六十五厘米已经足够。
g-explorer-c將机身压到最低，从缝隙中钻入设施。
里面是一间倾斜的维护值班室。
桌椅被推到墙角，控制柜从底座脱落，砸在一扇向下开启的金属门上。
g-explorer-c绕过控制柜，在房间后侧找到一口被灰尘覆盖的圆形竖井。
井盖上印著三段標识。
【外环】
【冷却支线】
【ne-73】
地图里的候选编號，第一次落到一座真实设施上。
井盖被吊离以后，寒气从下方缓慢漫出。
下井以前，低频衝击锤被从任务架上卸下。
g-explorer-c接入独立供电模块，完成一次完整补能。
江临隨后覆核六只关节温度、足端零点和通信中继状態，確认此前地表测绘积累的热量已经消退，才把承重绳缆接上机器人背部。
雷射测距落到底部。
三十七米。
第一只通信中继固定在井口。
第二只下放至十二米。
g-explorer-c接上承重绳缆，六只机械足交替踩过井壁维护梯，在绳缆减载下缓慢下降。
二十四米。
第三只中继点亮。
三十六米。
g-explorer-c落到井底，沿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继续前进。
五十二米。
六十八米。
第四只中继完成部署。
七十九米处，通道被一道扭曲的隔离门截断。
门体上方发生过严重挤压，中央向內弯曲，底部只剩一个不足七十厘米高的缺口。
g-explorer-c压低机身可以通过。
光縴绳缆末端的旋转接头却无法承受门下折角。
强行拖拽，接头很可能卡死。
江临尝试切割门体侧缘。
刀片接触金属不到三秒，门框与顶板上的振动传感器同时报警。
隔离门承担著一部分上方载荷。
继续切割，可能引起二次坍塌。
摄像头穿过缺口，拍到更深处一抹微弱的琥珀色反光。
每四十七秒亮起一次。
与pcu-17缓存中的异常周期一致。
江临打开g-explorer-c的离线任务页。
【剩余电量：78%】
【预计无中继工作时间：16h】
【任务返程边界：48%】
【连续90无有效证据：返回最后中继】
【结构取样：禁用】
机械臂只保留探测、开门和部署中继三项权限。
江临解开承重绳缆末端的机械锁。
掛鉤落在通道地面上，声音传出很远。
g-explorer-c压低身体，依次將六只机械足送过隔离门。
十一米后，视频中断。
状態页上只剩下一条信息。
【离线任务副本：执行中】
第一个小时，第四只中继收到两次短促握手。
第二个小时，通信消失。
第五个小时，井壁传来一次轻微振动。
第九个小时，太阳落到废墟后方。
第十二个小时，g-explorer-c已经超过最初估算的返回窗口。
第十三个小时二十七分，第四只中继的状態灯突然闪烁。
【ne-rey-04：接收到转发请求】
信號来源不是g-explorer-c。
协议外壳却与pcu-17维护网络同源。
几秒后，第五只中继上线。
g-explorer-c已经在隔离门后建立了新的链路。
第一段返回日誌只有四行。
【最强信號方向：东南】
【判断：金属管线多径传播】
【有效设施標记：3处】
【选择路径：ne-73-b2】
g-explorer-c没有追逐最强信號。
它沿墙面维护编號，走向信號逐渐减弱的方向。
十九分钟后，第二段日誌抵达。
【当前深度：91】
【发现封闭维护廊道】
【发现可识別隔离接口】
【请求受控握手】
江临核对任务签名，允许。
隔离探针发出pcu-17影子维护总线的握手序列。
前七次全部被拒绝。
第八次，返回包长度改变。
第九次，未知设备送回身份信息。
【or-at-ne73】
【状態：应急维持】
【主链路：隔离】
【本地维护电源：可用】
共同信號源被確认。
它是一座外环维护调度节点。
g-explorer-c继续请求本地拓扑。
十七秒后，地下传来一阵更清晰的机械振动。
视频带宽从零跳到每秒一百二十七千字节。
第一帧画面中，是一扇直径超过四米的圆形隔离门。
机械锁已经缩回一半，剩余部分被变形导轨卡住。
g-explorer-c用机械臂顶住门缘，配合残存驱动机构，將开口扩大到七十厘米。
摄像头从缝隙探入。
门后是一座保存相对完整的地下维护站。
两条轨道穿过站台中央，向黑暗深处延伸。
轨道旁停著一辆扁平的无人维护车。
车身长约七米，两只摺叠机械臂收拢在货台两侧，顶部琥珀色指示灯每隔四十七秒闪烁一次。
站台照明沿轨道逐段亮起。
墙面上的导向標识隨之出现。
【外环冷却维护线】
【ne-73调度站】
【t-7外壳接驳段】
本地拓扑返回下一处已知节点。
【目標：t-7外壳维护接口】
【线路距离：12.6k】
【沿线隔离门：4】
【轨道状態：未知】
g-explorer-c在圆门外部署第六只中继，隨后按照返程边界退出维护站。
两个小时后，g-explorer-c回到井底。
剩余电量百分之四十三。
右前足端出现新的磨损，背部任务架缺失一块护板。
主要结构完整。
任务数据完整。
江临重新接上承重绳缆，將g-explorer-c吊回井口。
右前关节完成降温以后，任务数据转入前哨站主档，六只中继继续留在地下，为下一次进入维持通信链路。
那片八百多米宽的暗红候选区，终於收缩成一枚確定节点。
【or-at-ne73】
路在地下。
第二十三年四月，江临第一次亲自进入or-at-ne73。
那辆无人维护车的编號为：
【or-v-073-04】
车辆已经接近报废。
【牵引储能健康度：4.7%】
【一號制动执行器：锁止】
【三號轮组温度传感器：失效】
【冷却迴路：压力不足】
【持续运行距离：不足900】
它无法走完十二点六公里。
但在设备身份页，一组状態仍然保持绿色。
【维护单元身份：有效】
【撤销记录：无】
【离线回收资格：保留】